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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严酷正袭击着北半球的各个地区。
纬度高的地方早已刮起了不可控制的暴风雪,稍微偏北的地方也是满天的鹅毛细雪。寒冷融入了无所不在的空气当中,侵略着人们的每寸神经。
神奈川这个地方,今天也吹着清劲的北风。
忘记了这样的严寒到底持续了多久。即使是传闻中最不怕冷的日本男儿,在踏入十二月中旬的此刻,还是禁不住让连续的三个喷嚏冲出了喉咙。

“冻、冻死了呐!!”赤也的牙关打了个颤。
“对呢,但是今年这么冷的天,居然一点雪也没下,真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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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原赤也擦了擦鼻子,身体其实还不算太冷,倒是因为寒风吹袭而变得通红的鼻子下的嘴唇,虽谈不上刺痛,但也算是“麻木不仁”了。
罪魁祸首是手指捏着的那个白色的球状雪糕。
要不是被毛线手套保护着,恐怕手心也逃不出被冻僵的命运。
然而,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却把满口的香草雪糕吃得津津有味,似乎那白色的浓浆一进入嘴里会化作温热的蜂蜜牛奶一般,脸上挂满了幸福。

“我说…那么冷我们两个却吃雪糕不是很傻么?”
“冰冰冷冷的不是很舒服吗?你看,白色的、白色的雪糕,很像雪吧?”
“……天才不会下那么大球的雪。”
“嘻嘻。”
“你这么喜欢下雪嘛?”
“嗯!哥哥说过的,我是雪的孩子。”

幸村精言向前跑出了两步,一口气来到公车站牌下,转过身接着说道:
“我出生的那天,是在充满了圣诞气氛的、下着粉雪的夜晚。”

精言笑眯眯地舔着雪糕,好像整个人都已经被香草的甜味融化了一样。
她脖子上缠着粗厚的围巾,把深蓝色的长发截开了两部分,上部分像帽子一样把裸露的双耳盖住,下部分则像披风一样凌乱地散在肩膀和中长外套的帽子内。
外套的下摆已经挡过了校裙,墨绿色的长袜看上去很厚很柔软。
她似乎已经是被满身的温暖包裹着,但是当赤也走到站牌下低头近距离望向她时,他却还是觉得女孩子都是弱不禁风的物体。
也许她并没发觉,她的鼻子似乎已经是因为唇下雪糕的冷意入侵而变得红红的,而她本身的皮肤却是雪白的,此刻的红白配搭滑稽得令他发笑。

但是,他最终选择的不是拿她来开玩笑。
他猛地捉起她的手,把嘴巴靠了过去。

“咦……呃呃呃呃?喂!!”
一瞬间的事情,精言甚至来不及思考与反应,本来握在手里的雪糕转眼就被赤也残酷地消灭掉,只剩下包装的纸片,被来得巧合的一阵强风吹下,刚好扣在旁边的垃圾箱口的外沿上。
“啊啊啊~冷死了,公车还没来,先进去那里躲一下吧。”
赤也说着,捉着精言的那只手轻轻一拉,便朝着公车站牌对着的小型礼品商店迈开了脚步。

赤也只有选择这种强行的方式。
如果不公然抢了她的雪糕,她肯定不愿意自己丢掉。
如果不以自己冷的名义把她拉到商店里,她肯定不会主动走过去。
或许她没有意识到再不采取多点御寒措施的话自己就会感冒。

一开始的时候,赤也是什么都不懂。不懂怎么关心她、不懂怎么爱护她,尽管自己心里有多重视,也还是不习惯去做。
然后在相处的八个月内,经过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许许多多的时光。渐渐地在不知不觉间,原来自己已经学会如何保护她。
自己是说不出口的,还是会害羞,但至少绕个圈子也好,用着自己独特的方式去保护她。


彩带与气球挂满了天花板,墙壁贴上了五颜六色的图片,橱窗的玻璃则喷上了各式各样的文字图案。金色、银色、绿色、白色、粉红色……礼品店内琳琅满目,传统优雅的也好、新奇古怪的也好,都堆满在商店的每一个货架上,甚至连地面也因为货品太多而堆砌了不少箱子。
一派圣诞气氛。
也是呢,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早已悄然溜去,还有剩下不足两个星期的时间,就是一年一度的圣诞节。每年差不多这个时分,精言就变得特别期待,如果是白色圣诞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她漫无目的地踱着步,欣赏着那些精致的礼品。

“啊!喂!过来过来!”
赤也忽然听到精言好像发现新大陆那般兴奋的招呼声,他好奇地凑过去,只见精言捧着一个透明椭圆状的物体的右手轻轻地上下一秒晃动,伸到他的脸前。他的瞳孔,蓦地就下起了点点白雪花。
还以为她找到了什么叫人惊喜的东西,原来不过是一个下雪的玻璃球。
“这个有什么特别的嘛?”赤也从精言手中拿过玻璃球,举到半空带着怀疑的眼神看着,好像在研究它是否有什么特别之处。
玻璃球内的东西再也简单不过了,大概是模仿雪国的造型吧——一片白色的土地,上面伫立着一所小木屋以及旁边一棵枯树,雪漫漫地飘落,轻柔得好像不忍心吞噬那片大地一般。
“很漂亮吧?“精言问。
“嘛,普普通通吧?“赤也并不是十分感兴趣。

这种下雪的玻璃球,隐约记得小时候曾经风靡一时,大受女孩子的欢迎。但流行总是千变万化的,转眼间似乎已经销声匿迹,现在在大商店要找到这种东西,恐怕实在不易。
不过,这个哄女孩子的小玩意对于赤也那种大大咧咧的男生来说,根本不可能产生任何特殊的感动。可是他身边正巧就有一位似乎很容易被可爱的精品吸引的普通女孩子。
精言似乎对赤也漫不经心的回答相当不满,她一下子跃高夺回玻璃球,嘟起小嘴想要表示抗议。
懒得跟她斗嘴的赤也见状,正准备纠正自己的说法以获得她的满意,眼角就刚好透过商店玻璃橱窗,扫到马路上远方正隆隆地开来他们要乘坐的巴士。

“啊、巴士来了,走吧!”
赤也的左手不假思索地把玻璃球从精言手上拿起并放回相对零乱的货架上,右手习惯般地牵过她的左手,拉着她快步走起来。
礼品店的铃铛随着门的推开响起,店员远远喊的一句“谢谢,欢迎下次光临”也早已传达不到匆匆离去的他们的耳边。
为了赶上那趟巴士,两人连赶带跑地冲了过去。

巴士乘客稀稀疏疏,也只有后排剩下零星的几个座位。
赤也径直地走去倒数二排的双人座位上,转头正要招呼精言过来,却错愕地看到精言把步伐停在巴士的中部,双手虽然稳稳地捉牢了扶杆,眼睛却不知在留恋什么般,出神地盯着车窗外的某个方向。
赤也往回走的同时,顺着精言眼神的方向望去。
他很好奇到底那个玻璃球有什么魅力可以让女孩子们如此着迷,不过是会下雪而已嘛?……诶?下雪…吗?

——你这么喜欢下雪嘛?
脑海闪过刚刚才讨论过的话题,而精言当时给与的答案是肯定的。
她喜欢的,其实是雪吧?
对。肯定是这样。
赤也单手抬高,拉着巴士上部吊着的扶手,脸部绕到她的视线前,被挡住的精言瞬间回过神,头部因为赤也毫无预感的靠近而条件反射地微微后仰一下。

“那么喜欢雪的话,下次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诶?真的?”大概是未预料到赤也触及到自己最深层的想法,精言不可置信地问。
“真的。今年的第一场雪,我跟你看吧。”
“真、真的?那……约定你的咯。”
“嗯,约定约定。回去坐吧,大小姐。”

任凭他空下来的右手把自己紧握栏杆的手夺了过来,精言的胸口早已被赤也口头上赐予的幸福填得满满的。
在被他拉着往巴士后部走的时候,她还是禁不住回头再次把视线停留在那间礼品店,但脸上已经不是那种依依不舍的茫然,而是豁达的道别。
因为有了真的雪,就不需要那种假的雪了吧。
今年较往年不同,是特别的。可以跟他一起赏雪。
十六岁的第一场雪。
粉雪。




好久没这样打得那么兴奋了。
刚好结束了期末考的下午,正处于高三备考地狱中的丸井和桑原,终于如愿以偿地被允许进入网球场参加部活。而赤也知道今天是跟前辈们切磋的好机会,于是故意向女朋友“请假”,跟前辈们在球场上由天亮奋战到天黑——由于前辈们都忙着升学的事情,他同样也是好久没有这么爽快地挥动过球拍了。
可是,乐极大概真的会生悲吧?
赤也不禁这样想。
因为在回家的归途中,丸井前辈说到的网球俱乐部的合宿时间得以确定了,本该让自己热血沸腾的消息,却变成了兜头一飘的冷水。

真是糟糕透了呢。
自己跟前辈们经常去的那家网球俱乐部,一个月前推出了合宿计划。当时消息一从丸井那里传出,赤也二话没说就要前辈帮他报名。因为他早就很希望跟俱乐部那些他校的高手或者高中生等等来几场白热大战。
期待已久的合宿,万万没想到居然最终被安排在12月24日开始。

12月24日。
那可是自己交上女朋友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对赤也来说可是十分重要的日子,想必对精言来说也一样吧?其实过去这几天的时间,自己的心思早就脱离了本该重视的考试复习,而去构想应该把她带到哪个好玩的地方去度过一个浪漫的圣诞才是。
现在的情况,就好像是本来只能沿着唯一的道路走下去,却忽然遇到了选择的岔口那般。
赤也左手半握着的拳头抵着嘴唇到下巴的部分,正在为选择去合宿,抑或留守与女友共渡圣诞而苦恼着。

“赤也你还是跟小言一起过圣诞比较好吧?这说到底是第一个圣诞,撇下她多不好。”眼看着后辈眉头皱得似乎快要刻下一道印痕,桑原笑着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嗯嗯。我也同意Jackel的说法。这种活动其实是给我们这种光棍一族设计的啦,不然圣诞我们可郁闷死了,有女朋友的家伙就该Pass,对吧?”丸井点头以赞同桑原的建议,并补充道。
赤也并没有马上回答。他握紧了左手的拳头,用力地压着嘴唇,甚至发出了“唔唔——”的声音,似乎更加陷入了深刻的思考当中。
数秒后,那种莫名其妙的声音随着思考的停止而消失,他的拳头也放松下来,离开了嘴唇。
“……不、我还是参加吧。”赤也得出了答案。
“诶?真的?那幸村妹妹怎么办?”丸井停下嘴里嚼着的泡泡糖,惊讶于赤也的选择。
“好好说一下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圣诞这种东西每年都有,俱乐部的合宿可是及其少见的啦,我都期待了多久啦。所以,嗯,精言也应该不会拒绝的。”

自己的决定应该是没错的。
精言对自己的网球的事情可是非常支持的,这一点赤也可以百分百的肯定。
这次的合宿自己真的期待已久了,可以跟众多不同类型的人交手,对网球技术的提升百利而无一害,精言或许比自己更想自己去参加呢。
圣诞节这种东西,分量怎么说也比不上网球吧?更何况那是每年都有的节日,属于大家的节日。其实一起过圣诞这样的事情,也不过是随波逐流的一种大众化习惯而已。
还是去合宿的更有意义。
如果是因为网球的事而不跟精言过圣诞,这种理由她也会认可的……吧?

虽说自己有了类似于理直气壮的想法,但到了晚上的此刻,把电话握在手心时,一种不明所以的不安感还是内心的某个角落悄然升起。
什么啊,我在害怕什么?不就是打电话给女友嘛,这么简单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做的事情!
对,要像平常那样!像平常那样就好了。
赤也深呼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后,把那个早已烂熟于胸的号码拨出去。

“啊、是我。”
“赤也?吃过饭了吗?今天跟前辈们的部活开心吗?”
“啊、嗯,很好玩啦,还是前辈他们才能当我的对手嘛,好久没打过这么爽快的网球……”
“是啊,那就好了呢。”
……
听筒那头传来的熟悉无比声音,跟往常一样温和平静。赤也每次跟她谈话的时候,总觉得有种特别的畅快和安宁,在一点一滴地融化着他。
这通电话也一样,三言两语过去后,赤也已经把刚刚的紧张感忘记得一干二净。
“其实呢,24号那天刚好要去俱乐部的合宿,所以我想圣诞节不能跟你一起过了,抱歉!”
“……诶?什么?”那边传来的声音充满了诧异,好像在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或者根本没听清什么。
“就是说啦,合宿刚好是圣诞那晚,要丢下你真的不好意思呢,以后会补偿你,当然礼物我会准备的,所以……”

但是,或许是松懈得太快了,因此直接了当地把不能一起过圣诞这件事搬出来的时候,赤也毫无预感地受到了一阵沉默。
“喂喂?精言?还在吗?”
没有回答。
“……喂?喂喂?信号不好吗?”赤也把听筒挪开看了一眼,又放到耳朵上,“哈罗?精言?在听吗?……”
“…嗯、那个,不是说好一起……”
“啊?还在的啊?”赤也把精言的话抢过来,还没想明白刚刚那段沉默的缘故,继续滔滔不绝地陈述理由,“俱乐部的合宿可是稀有物啊,这种可以跟各路高手交锋的机会我不想错过呢!虽然那是圣诞节啦,不过圣诞节不是每年都有吗,所以不过也……诶?喂喂?”

话才说不到一半,电话那端忽然传来响亮的一下敲击声,吃了一惊的赤也还没赶得上反应那是什么声音,另一种声音——延绵不断的忙音就穿透了他的耳膜。
“怎么了啊?今晚的信号那么差嘛?”赤也有点泄气地挂上电话。
又是停顿又是忙音的,所以说谈电话就是有这种不必要的麻烦。相比之下,赤也还是觉得面对面才是最好的。
虽说信号不良,但刚刚也基本的都传达了吧?精言似乎没有做出任何反对的表态。这么说来,她也允许了?说起来自己根本无需做那些无谓的担心嘛,精言是永远都支持自己的,她确确实实曾经这样说过的。
明天再确定一下就没问题了,对了,还得快点准备好圣诞礼物呢。
赤也自我陶醉地思考了一轮,忽然又想到刚刚那些奇怪的线路中断,不禁轻轻地咒骂起那讨人厌恶的信号。




干干冷冷的冬天,似乎平日朝气蓬勃的太阳也受不住寒气的攻击,从清晨开始不见踪影。
恢恢沉沉的一片的,使人们从主观上不得不让寒意变本加厉。
地面与苍穹的距离似乎因为停顿的大片云层而缩短不少。说不上是很厚的云,但看样子它将会在这几天慢慢叠集起来,估计要酝酿出一场大降水。

赤也往学校一路走去,都是机械般的迈着脚步。能让自己有知觉的,就剩下插在裤袋中并戴上手套的双手,以及被厚重的外套覆盖着的上身了。
感觉双腿快要被冰住了。
当穿过教学大楼的玻璃门踏入室内的那刻,却有一阵暖意透过鞋底从脚板开始慢慢往上扩散。这是因为进入了室内的缘故?还是因为自己刚刚快步走带来新陈代谢的加速?又抑或是,看见了眼前那个会让自己脸红耳热的女孩子?
如果这是一道选择题,那么赤也希望可以选到的是第三项。

冰冷的天气让自己才开始不久一天毫无生气。幸运的是,最佳的治愈方法,一进学校就找到了。
赤也踮着脚悄然走到鞋柜的一侧,望见女生把校内鞋从开启的鞋柜中取出,单手扶着柜子弯下腰,右脚首先脱下皮鞋换上室内鞋。
“哟!小~言~!早上好!!”赤也迫不及待要上前跟她打招呼。
朝着招呼的声源方向转过头,如同普通反应一样,她轻轻地点头并说了“早上好”三个字。然后又把视线收回来,回到鞋子上,继续把左脚的鞋子脱下,换上室内鞋。

这样的情景,是再也普通不过的,日常早晨上学的招呼模式。一般在此时遇见朋友或同班同学,都会采用的方式,即平易近人,也不失礼貌。
可是这种正常的招呼模式正好就是因为其相对的普通性,使赤也忽然意识到这里头有些什么不对劲。
怎么说,这种,这有一种,很冷淡的感觉?
换好鞋子的精言没等赤也开口,她已经带上柜门背对赤也朝大楼走廊方向走去。
“诶……喂!喂!”完全赶不及思考,潜意识已经才推动赤也快步走过去,侧身挡在精言面前。
停下脚步的她的脸,完全没有要抬起跟他的眼神接触的意思。相反,好像有种为了故意躲开而四处游离的感觉。

“喂!怎么了?好像没什么精神?”
“没什么……”精言轻声回答,但依然把头低着。
“不是没什么吧?喂!发生什么事?”
“……真的,没什么。只是,不想跟你说话。对不起……”
“……”

喂喂?!这是什么意思?
赤也被她当头棒喝般的话语镇住了,脑袋咣铛一响,变得一片空白。任凭她用左手微微推开自己的右胸膛,擦身而过。
她的意思是?是我做错了什么让她生气了,不想跟我说话?
可是,我根本没有……诶?!
那段信号不好的通话,以及刺耳的忙音,一瞬间掠过赤也的记忆,如同闪电一样,刺激起赤也的神经,思考回路一下子好像被串联起来,一切都变得那么顺理成章。
——昨晚的信号不好,其实是她的沉默;昨晚的忙音,其实是她故意盖的电话;昨晚的谈话,其实是她难过了……

“等、等一下!”脑袋一下子清晰过来的赤也,敏捷地往后跑去,在精言走出三步后再次拦住了她。
“……”
“喂,你是在为昨晚的事生气?”说实话,赤也真有点不解。
“没有。”
“还说没有?你的样子分明就是有吧?”
“没有。”她冷静得仿佛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赤也完全不懂得怎么招架。
“不就是圣诞那天不能一起过而已嘛,普普通通的节日,这有什么好生……”
“我不是说了没有生气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玄关。
属于女生的,一把尖锐而充满火药味的声音。
连空气也似乎被吓得停下了脚步,沉重地飘浮着。更别说那些在换鞋或者路过的学生,都纷纷停下脚步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几乎是大喊出来的,或许是想要喝住自己,又或许是发泄愤怒。
赤也的话被精言打断后,剩下的只有一堆不解与惊讶。因为,他从来看过她这么生气的样子。她似乎已经放弃了沉默的对峙,咬着唇不甘地望向自己,眼神间隐约冒着怒火,直愣愣地盯着自己。

可是,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平心静气地跟她陈述事实,解释原因,也道过歉。应该做的也做足了,换来的却是她罕见的火气、毫无道理的火气。
她到底在发什么脾气?居然会这样朝着自己大喊,使得不少学生都看热闹般地围观起来,从他们眼中看来,恐怕是在想自己肯定对眼前这个女生做错了什么吧?
恋人吵架,从别人眼中来看一般都认为挑起事端的是男方,女方往往是可怜的受害者。再说,这回的男方还是大名鼎鼎的、脾气暴躁、打网球还会伤人不眨眼的二年级正选切原赤也呢,怎么看,错的都只能是自己。
可是,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再一次扪心自问——没有,自己根本没有做错。相反,眼前的女生却是完全不给自己一点面子,毫不退让,使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什么啊你!我还没见过那么野蛮的人!不就是一个圣诞而已,一个普通的圣诞,有规定非要过这个节日不可的吗?我就是不想庆祝!那种无聊又普通的……”赤也不屑地抬高了语气。
“那随你喜欢就好了!”精言再次打断赤也的话,“赤也…赤也……赤也一直都只会顾着自己的事情!”
“…我……”
“赤也你是个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
女生连珠般地把话语丢给面前那个早已放弃平静态度的男生,使得室内的火药味被调到最高浓度,然后就不顾一切地推开当在跟前的男生,低着头跑进走廊,一路消失在拐弯楼梯处。

被她撞开的半边肋骨微微发烫,那份冲击的触感传达过来的除了怒意,还是怒意。
他转过身盯着她的冲入大楼的背影直至消失,胸腔里藏满了因为被误解而积怨的愤怒,他实在不懂精言居然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跟自己发脾气,也不懂旁边的看客现在的心里是否在帮精言痛骂自己。
我只是不过圣诞去打网球而已,对于一直以网球为生活中心的自己来说,根本没有错吧?
赤也越想越是恼火。
大家的视线随着精言消失的身影,全部转回来集中到自己身上。时间在数秒内如同停止了那般,玄关内一片沉默。
他们的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赤也总觉得他们把自己当猴子那样看了场好戏。

“滚!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
赤也狠狠地甩了一下手,驱赶围观的学生。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当然,也包括愤怒。
所以在火气随风消散的现在,赤也却不知道怎么结局才好。
两天过去了,身边少了个一直给予安稳感觉的女生,便越发觉得坐立不安。或许那是一种已经成形习惯吧。
时间虽然有消除怒意的功效,却没有折回的能力。
赤也独自地过去,早就已经忘了那天为什么会跟她吵起来。一时燃起的火气令自己头脑发热,当时的感觉也不过是一时不受控制的情绪而已。
一刻的失控居然要换来两天的只能跟前辈们一同放学的结果。走在身边的前辈们轻松又愉快地谈着假期的计划,自己毫无心情参与,只顾着思考如何结束这场冷战。

“喂喂!赤也,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期末考才过去应该很轻松才对嘛。”
“对哦,切原,这两天干嘛跟着我们一起放学啦?女朋友呢?”丸井随心一问。
“……”罪恶感忽然上涌,赤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呵呵,那是因为有人不想见到他的脸呢。”
说话的是走在最前头的部长幸村精市,他脸上浮着浅浅的笑意,回头望了一眼赤也。
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几位前辈们都好像听到什么好玩的消息,集体哄笑起来。估计精言把那件事告诉了她哥哥了吧?赤也忽然觉得有点不耐烦,他并不喜欢被前辈们开玩笑。
“……幸村部长唷,请你好好管教一下你的妹妹大人吧。”赤也没好气地说。
“哦?这么说,你是觉得是我管教不好的问题了?”

气氛一下子跌到冰点。
空气瞬间沉寂下来,大家内心吃了一惊,却吱不出一点声音。
那是因为他们看到幸村回头的那抹笑意,一阵一如既往会令他们闭嘴并乖乖服从的笑意。
“……不、部长,我不是那种意思!!”赤也吓得瞪圆了双眼,拼死地解释道。
“呵呵,开玩笑的。”幸村恢复到原来的笑脸。
全员都把摒着的呼吸恢复过来,吁了口气。冷汗早已渗出了额头。

还是放弃合宿吧。
把女朋友丢下,一个人过圣诞确实是挺可怜的,说到底是自己也不能只考虑自己的喜好,顾及对方的心情也十分必要的。所以,也难怪她会生气。
赤也下了决定。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被部长的“威迫”,也不是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只是单纯的,因为太喜欢太喜欢她所以不愿意看到她难过而已。

一旦下定决心,赤也就会马上付诸实施。好比今晚,花了很多时间再去考虑24号当晚的行程,还担心转眼会忘掉特意在草稿纸上写满了乱七八糟的记号。
自己看着那堆排得满满的、只有他能看懂的文字,自我满足了一下。
然后开始从容地拨出电话号码,想要马上告诉她自己已经决定要跟她一起过圣诞节并且安排了非常有气氛的节目。
等待的提示音响过三下后,一把轻柔的声音飘然从听筒传出,赤也忽然觉得这把声音很久违,是自己期待已久的声音。

“我是赤也。晚上好,在做些什么呢?”
“……没什么。”知道是赤也拨来的电话后,那边的声音似乎马上变得淡然无味。
“嘛,这样啊。哈哈,这样啊……”她大概还在生气吧,尴尬的感觉一下子溢满了赤也的脑袋。
“……”
“……呃…啊、对了,今天丸井前辈跟我说了,那个合宿改期了……因为嘛,呃、大家都说要过圣诞节,所、所以俱乐部那边只好推到26号去……呃…嗯……对对,推迟了……”赤也支支吾吾的终于把前因后果勉强串联起来。
心虚的感觉使得赤也全身僵直起来,明明并没有打开窗户,没有让一丝寒风入侵,却有种莫名奇妙的冷意。

说实话赤也不太懂为什么会不可自控地撒谎说改期而不是直接说不去我还是想陪你吧这样。是不是,因为自己自己不想对她表示出自己知错了,却又想和解,所以就只好编出这种无中生有的故事?
“……所以?”精言的语气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诶?…呃,所以嘛,那个,圣诞节不就可以一……。哈哈,对呢。其实我还是真的不明白啦,为什么大家都那么喜欢圣诞?那个似乎是基督教徒的节日嘛……不过当然我们一直以来都会庆祝的啦,今年也不例外,24号那晚好好地过一个圣诞节就够了呢。”
“……”
“……精言?”电话的那端再次陷入沉默当中。
“……”
“喂喂?……又怎么了啊?”
“赤也你…其实很想去吧,合宿……”
“诶…?不是说了……”
“想去就直接说啊!!”声调又一次莫名其妙地提高。
“……”
“……”
“对呢,圣诞只是个普通的节日而已,你是这么想的……那就……!”
“你怎么又乱脾气了啊!!!”

精言一下子被赤也威慑的声音打断了思路。
那种愤怒还是上来了…在听到精言的语调抬高后,听到精言不耐烦的声音后,听到精言重复无聊的内容后,他上一次尚未完全扑灭的怒火的火苗,重新复燃,并且此刻似乎燃烧得更加猛烈,来得更加突然。
这个女人搞什么!真叫人生气!!一提到圣诞节是个普通的节日的那刻就马上翻脸不认人的样子,像个大小姐那样耍脾气。自己可没有那么好的性情却忍受。
“你到底闹够没有!”赤也不甘示弱地朝话筒吼过去。
“……”
“就只有你这些女生才喜欢过那些无聊至极的节日,圣诞节?呿!谁稀罕去庆祝啊!”
“……”
“我决定了,还是合宿比什么烂圣诞要好玩多了!”
“……什…”
“哼!”赤也冷笑一声,理智早就被上涌的怒气完全侵占。
“……赤…赤也你、你就只会顾着自己!你这个笨蛋笨蛋笨蛋……!”
“喂!你骂够没有!”
“随你喜欢吧!!!!”

那一声巨响强力地震动了赤也的鼓膜,耳道瞬间隆隆作响,因为声音过大而微微刺痛起来。
赤也第一次听到这么用力的盖电话声。
她想必很生气吧?但此刻的赤也早就不愿意顾及她的想法,相反他认为她才是应该顾及别人的想法才对,自己的怒意也是到达了沸点,他没先于她摔电话恐怕已经是奇迹了。
那样蛮不讲理,那样不解人意,那样强行把自己的意思加压在别人身上的女孩子,还算是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吗?
亏自己还为了她放弃期待已久的合宿,其实她根本不领情!
可恶!

书桌上那几张涂鸦满页的草稿纸,被赤也一手拍下去,抓起来双手狠狠地揉成一团,再被拼命地扔到地上。
赤也一口气站了起来,椅子也因为一下子的冲击而往后摔了下去。
他重重的呼吸,愤怒却丝毫不得瓦解,反而越想越是恼火。
眼角刚好撇过那些乱七八糟的纸团,他猛然一脚踩过去,好像跟他结怨的,就是那些纸团一般。




云太低了。
虽然说不上很厚,但与前几天相比,已经完全把天空与地面分隔成两片世界。太阳在上面的那片天地停留了几天,使得地上的人们每天只剩下阵阵寒风。
可是,尽管天气叫人沉重,却丝毫无法掩盖浓厚的节日气氛。
今天是12月24日。平安夜。
大街小巷的圣诞装饰早已铺设完全,圣诞树、星星、彩球、礼物、彩带、喷雪等随处可见。商店街更是为圣诞商战的最后时刻忙得不亦乐乎,各种圣诞礼品几乎在刚推出就被抢购一空。
洋溢着兴奋神色的路人们脚步匆匆,似乎是为了把今天的工作提早完成而努力着。

今天的赤也如常地睡到日晒三竿,导致离俱乐部的约定集合剩下两小时不足,只好随意收拾了三天替换的衣服以及一些必需品,胡乱地塞满了网球包,就匆忙地出了门。
全程几乎用跑的,中途只停留路过的体育用品店,顺便让专业师傅维护了一下球拍而已,气喘呼呼的他为了赶上接送大巴已经使尽了全力,根本没心思去留意大街上四处飘散的圣诞气味。
这是赤也第一次不在自家的城市度过的圣诞节。
目的地是在人烟稀少的半山中的网球训练基地,虽说接近边缘但至少还是在神奈川县内。

在巴士上透过玻璃窗盯着那不断变化的景色,他突然对自己选择了去合宿而不是过圣诞的决定有点难以置信。
一向活跃得只有真田的暴力才能制止的赤也,在桑原和丸井两位前辈围绕零食争吵个不停的时候,居然没有任何心情去掺和进去。
自己是在消沉?
赤也的思绪随着外面的风景不停游走,不知何处而来的烦躁感油然而生。
什么啊?是自己执意来参加的,不可能到现在才来后悔吧?在来到这里之前,自己是那么期待,那么兴奋,乃至于连跟女朋友过第一个圣诞的机会都撇开了,还为此吵上一架,才最终走到这一步,怎么能说想回去就回去呢?!
马上,去练球吧!
只要快点挥拍,快点把网球打出去,这次合宿才能发挥它的意义。

可是现实总不会随着人的意志而转移的。
到达合宿地点后又是点名又是分组又是安排房间等等,一大堆杂务琐事花去了大部分时间。
赤也在集中会议的时候,百无聊赖地张望,放眼过去几乎是清一色的男同胞,那种严重失衡的男女比例正好说明了丸井前辈说的“专门为单身人士设计的活动”的这种说法并不是毫无道理的。
“唉唉,果然真的是一群光棍男的聚会啊……其实这样的圣诞似乎比在商店街过的还要凄惨……”丸井对桑原和赤也私下悄悄说道。
“早就预料到了吧?努力地集训吧,不然可就浪费机会了。”桑原笑着。
“是是,网球就是我的女朋友!等会议开完我马上就去,用汗水来祭祀这个孤独的圣诞!”丸井一副御临大敌的模样,引得周围的人忍俊不禁。
“那丸井前辈先跟我来一场吧。”赤也跃跃欲试。
“嗯,当然好……”
“等一下啦你们两个,”桑原打断他们的对话,“你们刚刚没听见今晚要搞圣诞晚会么,下午的时间都用来准备的啦!喂喂,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听啊?”
“……哈?!”赤也和丸井一同皱起眉头,表情如出一彻,响亮地一声惊叹令会议蓦地被打断,台上台下的教练以及参加者都纷纷把视线投到他们身上。

晚上七时,夜幕已经悄然降临,由于云层较厚,天色更是暗淡无光。
经过整个下午的布置,露天会场挂上了星星点点的吊灯,光线微弱却意外地使一大片空地沾染上一丝圣诞气氛。
参加合宿的人好像早已忘了自己来训练的本意,不亦乐乎其忙于准备圣诞晚会。
唯独赤也,整个下午都选择了在旅馆呼呼大睡。
本想好好打比赛来忘记烦心的事情,却莫名其妙地来个什么晚会。如果自己是有意参加圣诞晚会也就没有必要跑到这半山腰来。一想到跟精言大闹了一场的事情,总叫赤也无法安定下来。既然不能通过打球来忘记,那就只有用睡眠来抵抗了。
而当赤也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旅馆走出来时,眼前的一亮让他微微产生了一种仿佛置身于城市小街的圣诞气氛中。
“喂~!切原!这边唷!有好东西!!”丸井前辈正在远处不停地挥手招呼。

漫不经心地一步步走去,同时意外地看见那片景色也一步步靠近过来。
夜幕降临后居然能有这样斑斓的色彩,五光十色的一片来自于城市的各种彩灯,全部倒映在赤也的视网膜上,并在瞬间把信号传达到大脑中,使得赤也被眼前一派景象慑服得哑口无言。
完全无法想像这个荒芜的半山腰,入夜后居然能把地面城市包揽为不可言喻的美景。
大概是因为圣诞的关系,今晚的灯光特别耀眼。生活其中的人们肯定不曾察觉,他们正身处在水彩画般的世界,并收入山上观赏者的眼底。
太漂亮了。
不禁由衷地惊叹,但被灌注如此光芒的双眼下,赤也忽然更希望能把她的身影也留在里面。虽然眼前的光彩中的某处肯定有她的存在,但那却是他无法找寻的、渺小得不可捉摸的。

呐,精言,那边的你,正在做什么?

如果这样的色彩已经让赤也开始想念在城市中度过的平安夜,那么接下来的冰冷的触感,更是一道神奇的催化剂。
好像是妒嫉山下的人造景色,天空也不甘示弱地把白色的天然之景洒落大地。
稀稀疏疏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周边却似乎有种安静下来的感觉。
毫无预感的,白色的小团飘然而落。
赤也的眼珠依旧远眺着城市之光,眼前一点一点的白色接续不断划过眼帘,跟某天在礼品店举着玻璃球时看到的情景几乎一模一样。

“哇,下雪了啊,真漂亮啊。”
“呵呵,白色圣诞啊。”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真是应景呢,够浪漫了。”
……
全部人都抬着头,看着粉雪与眼睛的距离缓缓缩短,有的打在地上消失而去,有的打在衣服上被慢慢吸收,有的则打在皮肤上被体温瞬间融化,再滑落。
但赤也的注意力,却没有停留在从天而降的白雪上。反而是因为雪的缘故,让他陷入了不可控制的思考当中。

——今年的第一场雪,我跟你看吧。
——约定你的咯。
——生日?平安夜?
——给我好好记住!
——哥哥说过我是雪的孩子。
——那么特别我肯定记得啦。
——我出生的那天,是在充满了圣诞气氛的、下着粉雪的夜晚。

雪点打在脸上融化后残留的冰度,把一句接一句的对话片断闪现在脑海,让赤也为之清醒。雪所带来的安静,也让赤也挖出了很多被遗忘在角落的重要信息。

“怎么办,前辈,我……”赤也低着头,捏紧了拳。
“诶?…什么?”丸井听到赤也喃喃般的话语,注意力从半空中的粉雪转移到他身上。
“我…我居然忘记了那么重要的东西。今日…今日其实、其实是精言的生日……”
“……哈——!!!!?”丸井跟桑原不自觉地扯高了嗓音。
“…喂喂,赤也,开玩笑吧?今天是平安夜啊!”
“没有错,就是今天啊!怎么办,我怎么会忘记的呢……”赤也一手拍在自己的额头上。

对。
幸村精言的生日是12月24日。平安夜。
赤也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自己也是摆着滑稽的脸哈哈大笑,拍着她的肩膀说别开玩笑了那天是平安夜啊怎么可能那么巧之类的。但精言却一脸严肃地大声回答没有错就是那天,并非常坚决认真地要求自己好好记住。
“啊啊,记住了,这么特别的日期想不记住也很难啊。”
赤也是这样回答的。
然而事实上,他确切是忘记了,一干二净地忘记了。

他的脾气一下子变得毫无道理,她的脾气却有根有据。
为什么她听到他说要去合宿的时候那么沉默,为什么她听到他说圣诞节普通日子的时候那么生气……
她想要跟他一起度过的是十六岁的生日,而不是圣诞节。
事情原来是顺理成章的,她从来就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女孩子。自己怎么就忘记了这一点,也不反思自己的错误,直接朝她大吵大闹呢?
她没有冷静地说明或许是她的问题,可是难道这个不冷静,不正是自己给她带来的吗?

灰霾的天空无声地下着细雪,分明就是在嘲笑我吧?
我还对她许下这样的诺言:今年的第一场雪,我们一起去看吧。
没想到,第一场雪会在她生日的那天落下;没想到,第一场雪会在圣诞节的时候落下;没想到,第一场雪会在分隔两地的时候落下;没想到,第一场雪会在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落下……
现在一切都变成了谎言,而且是在伤害了她后,再食言,如同在她的伤口上撒盐一样。
今晚,本该是跟她一边赏雪一边游玩,来庆祝她十六岁的生日的,结果,一切都被自己的任性全部打破。
对不起,精言。
我不知道我能补救什么,但是,我真的想见你了。

“呐,赤也,下山巴士的末班车好像是八点。”桑原没由来地一句。




紧紧地环抱被礼品纸裹着的玻璃球时,心底才隐约冒出一阵安宁感。
心脏尚未从剧烈跳动中完全恢复,让赤也不禁想起刚刚惊险的时间竞赛。
从半山腰赶上末班巴士,到了山脚的电车站,一小时的电车使得到达礼品店时已经超过九点了。远远地望见礼品店的闸门正在缓缓落下,赤也不顾一切地喊停,一路狂奔上去,一手扯着将要完全关闭的铁闸。礼品店员还没来不及反应过来,客人那边劈头而来的就是一句“给我那个会下雪的玻璃球!”
大街上依然热闹非凡,周围张灯结彩,不论男女老少,都络绎不绝地走着、笑着。相比之下,住宅区的小道内则十分冷清,只有外面的商业区的吵闹轻轻地笼罩着。

跑到幸村家门前,赤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下巴士,自己就全速地沿着住宅的小街道一直忙命般地跑着,他几乎不去思考体力是否早已透支,只有那份想马上与她相见的思念,在驱赶着他的步伐。
将近十点了,所幸的是距离今天的结束还有两小时。
不自觉地摸了摸手心的礼物,他走上前正要按下门铃。同时脑海里浮现的,是数十秒后她的脸上会露出的怎样的惊讶,然后又会怎样笑着扑过来,看到玻璃球的时候,又是怎样欣喜的表情。
然而,在赤也按下门铃之前,幸村家的大门却蓦地打开了。

“……诶?赤也?”说话的人,跟精言有着相似的神色。
“部、部长?”
“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去了合宿吗?”
“……因、因为,那个……我对精言……不、我…我想见她……”有种内疚的力量微微地压着赤也的头部,使得赤也故意躲开了精市的眼神。
“哦?就是这样?”
“…嗯,就是这样而已。”赤也握紧了玻璃球。
“…那,你代我去找她吧。她刚刚吃完蛋糕就说要出去散步消灭卡路里,不过现在都很晚了,又下着雪,我怕她感冒了。”
“出去了?”赤也反问,他没想到到了此时还不能马上见到她。
“给,伞。”精市把长柄伞递到他面前。
“……啊、啊啊,谢谢。”赤也接过伞,心底一阵酸楚强烈渗出,他皱起眉头,坚决地把腰弯下四十五度,“对不起,部长,我……真的很抱歉!”




从夜幕降临开始不久,神奈川天空的白雪就没有停止落下。
羽毛一样的轻盈的粉雪,缥缈而安静。捉不住却又拥抱着世界。圣诞的味道,圣诞的欢笑,全部融入,构成了美妙的一夜。
粉雪与除去空气外的物体一旦接触,瞬间会粉身碎骨,化作刺激冰冷的小水滴。
几小时后,放眼过去的大街小巷,屋檐花草,都湿润得仿佛被雨水洗刷过,地面滑漉漉一片。
有撑伞挡雪的人,也有喜爱与雪亲吻的人。
赤也一手握着玻璃球,一手扶着伞柄,穿梭于每一条道路,整整一小时,没敢停下。

到底,在哪里?
车水马龙的公路,喧闹非凡的步行街,攘攘熙熙的人行道,低语喃喃的住宅街,不见人影的小巷……不停地跑着、探索着,四处张望,在雪点中寻找,可是放眼过去都是陌生的脸孔,都是无足轻重的身影。
呼吸很重,大口大口地吸入的都是强烈刺激着鼻腔的冷空气,喉咙干渴得如同被北风割开了一道口子那般。
由于疲倦脚步几乎不愿迈出,只能靠从脚板窜入的湿冷来提醒,步伐不能停止。
身体内因为碎步跑动而热气腾腾,外套却被寒风吹得冰冷。
到底,在哪里?
精言……

赤也的步速松懈下来的时候,眼皮也开始觉得沉重下来,脑袋的内容物如同被冷气吞噬掉,变得空荡荡的一片。双腿也是在此时毫无先兆地发软,赤也几乎是在无意识中扑倒,摔在湿滑的柏油路上,冰冷与疼痛稍微召回了他一丝精神。
赤也慢慢爬起,闭上眼用意志迫使所剩无几的体力集中到双腿上,勉强地站了起来,双手撑着大腿以支起弯着的腰脊,抬着头,任凭粉雪在脸上融化成水。
他微微睁眼,看到自己用力喘气的每一下,白雾也随之而吐出,并在一秒之内融入到冷空气中消失殆尽。而小小的白团似乎没有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
四周的宁静,让赤也明白自己跑离了烦嚣的商业街。
现在是几点了?估计离24号的离去剩下不足一小时了吧?为什么还没找到她?又或者她已经平安地回到家了吗?

赤也不断地喘息,每隔数秒强行吞下口水,使得喉咙获得湿润,并且一点点地使得呼吸和心跳逐步恢复回来。
真累…真冷……
几分钟的休憩,赤也让自己完全暴露在粉雪当中,早已顾不得头发和外套都被挂满的水汽弄得潮湿起来。
他只想见到精言,只想赶在十二点到来之前,跟她亲口说声生日快乐。
“精…精言……”
他对着粉雪哽咽起来,轻轻地说出她的名字。如果她真的是雪的孩子,她肯定会听到自己的叫唤吧?

做梦?
只有做梦才会出现这种奇迹吧?在呼唤想见的人的名字时,那个人就会如愿以偿地出现在跟前。不、甚至连梦境也不可能那么美满吧?
或许应该说这是一种奇迹。掌管雪的天神给他带来的奇迹。神把他的孩子、雪的孩子带来了。涉及神的话题,那肯定就是奇迹吧?
对,是奇迹就好了。因为奇迹是真实的,而梦则是虚幻的。
如今、此刻,映在他瞳孔上的奇迹,就是他在这粉雪中追逐多时的身影。
“赤、赤也……?”

白色毛线围巾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深红格子长外套披在外头,黑色的百褶裙被遮挡了一大半,细长的双腿穿着长筒的墨绿色绒袜,暗红色的雪地靴。
如果路人走过肯定会对她议论纷纷。因为她手里明明拿着淡黄色的雨伞,却把它当作手杖使用,一边点着地面一边走,完全没有想过要撑起来当下纷纷飘落的粉雪,使得头发和外套都湿润湿润的。在路灯下望去,全身都好像被寒冷的水雾包围着一样。
熟悉的外貌,熟悉的表情,熟悉的眼神。
以及她刚刚喊着自己名字的,熟悉的声音。
幸村精言,终于找到你了。

“为什么…在这里……?”
“这个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我、我散步……”
“有人散步会散到那么晚的吗?!”
“……什么啊,你凶什么嘛!真是……”
“我担心…你啊…。”音量逐渐变小。
“……”
“……”
“啊!对了!”

忽然想起了什么,才察觉到刚刚摔倒的时候,手里的礼物和雨伞也一同摔离了双手。
赤也马上扫过四周的地面,礼物就在墙角下的水渠盖上,静静地躺着。他心中一惊,匆匆忙忙地捡起来,把礼物纸三两下撕掉,把盒子打开,才松了口气。
太好了。没有碎掉。
玻璃球的雪跟玻璃球一样,静止在某个角落。
赤也小心翼翼地取出玻璃球,走到精言面前,伴随着一句“呐,给你的礼物”,把玻璃球推到精言的身上。
也没有说明是圣诞礼物,或者是生日礼物,只是强行推到她的身上,似乎是非要别人领情不可。

他把玻璃球压在自己的外套上的那刻,精言感觉到心脏好像受到了身体的一动而带来的一下沉重的撞击。然后,一阵又酸又甜的味道,开始随着温热的血液流淌起来。
双手也是在那种味道的驱使下,慢慢地接住了那个玻璃球。
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使得一切都那么缓慢,精言觉得思考也一时转换不过来,说不出一句话。
“下雪的玻璃球。很漂亮吧?喜欢吗?”
赤也说出这句话后,那种味道也刚好直冲到了鼻子。她知道鼻子肯定一下子红了起来,不足一秒眼眶也红了起来,然后估计嘴巴也扁起来了……
“哇!喂喂!怎么了!怎么哭了?”

泪水在瞬间淹没了双眼,精言眼前的景色剩下一片模糊,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从声音听来,面前的他似乎十分吃惊并且不知所措了。
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不停地哽咽、哭、哽咽、哭……
赤也还没看过精言的眼泪落得那么厉害,两行泪痕好像开着的水龙头一样源源不断。
“喂!别这样啊!喂喂!你这是太高兴了?还是太伤心了?”
“……我、我、我、我才、我才没、没有、哭、哭呢!”一个短句被强烈的哽咽完全断开得快不成句子了。
“不是吧,那你这个样子是什么?!”
“我、我都都说没、没有、哭啦!!”
赤也真的感觉到很无助,这个女生居然在此刻还要耍起脾气,还要逞强,但自己恐怕这一辈子都要败在她手上了吧?
想到这一点,赤也的身体就自然而然地凑上去,一手跨过她的腰部,另一只手则按住她的后脑,稍微用力,她已经整个人被紧紧地靠在自己身上了。

“你、你干什么啊!你湿漉漉的,冷死我了!!精言被他的突袭吓了一跳,连哭泣都忘记了,用力地挣扎想要推开赤也,赤也却像座大山一样屹立不动。
“你才是啦!干嘛拿着伞又不撑,就喜欢淋得全身湿漉漉的,不冷吗?很好玩吗?怪人!”赤也不甘示弱地回复。
“那!那你快点放开我不就行了吗!!”
“不、抱住了就不放开了……”
“……”他的话一传入她的耳朵,似乎马上就控制了她的情绪与行为,使她瞬间安静下来。
“不放开了…一辈子也不放开了……”

是因为夜深了?是因为位置偏僻?还是因为纷纷而落的白雪吸收了声音?
周围静谧一片。
湿漉漉的路面上,一把雨伞打开倒放,另一把则收着躺下。
说完了“一辈子”三个字后,时间就真的恍如一辈子那样变得漫长起来。
虽然实际只有短短的数秒。
但赤也却是如同拥抱着未来一样。

“笨蛋……你是个笨蛋。赤也是个笨蛋。笨蛋……”
“对呢,我就是个笨蛋。”
“笨蛋……”
“居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日子,我就是个笨蛋。”
“笨、笨蛋……”再次哽咽,“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尽情地骂吧。这次赤也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为此发火了。
如果这样狠狠地骂他就可以弥补他的过错,那么她喜欢骂多久也愿意奉陪。

“赤也,你真的……是个笨蛋。”
“对。”
“可是,我居然就喜欢这样一个笨蛋。难道说我才是真正的笨蛋?”
“怎么会…那最多以后我不再做笨蛋,那你也就肯定不是一个笨蛋了吧?”
“……嗯。”
“你看,粉雪啊,雪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呢,漂亮极了。你,真的像部长所说的,是雪的孩子吧?我对着粉雪喊了你的名字,你就出现在我眼前了。”
“当然了。”
“不过,雪的孩子为什么比真正的雪要漂亮那么多呢?白白的,软绵绵的,还可以抱得紧紧的……”
“笨蛋。”

没有星星的天空,却有延绵不断的粉雪。
在远离喧嚣的大街上紧紧相拥的两人抬起了头,仰望着没有停下脚步的白雪,任凭它们轻轻亲吻皮肤,瞬间液化成水滴落下,却丝毫感觉不到冰冷。因为两人紧贴身体,早已使温暖随着不住的心跳一点一滴地扩散到身体的每个角落。
这种蔓延开来的暖流,赤也想称呼它做幸福。
粉雪的落下,其实是在提醒他吧。如果没有雪的提醒,恐怕他会失去此刻的幸福感吧。忽然而然,赤也觉得,今天能下雪实在太好了。又或者该认为,她能在雪天出生太好了?还是,能遇见她太好了?再还是……
不,不能再纠缠下去了,这种幸福感的来源。现在需要的,只是好好享受,好好珍惜。

“明年的今日还要一起看雪呢,还有后年的也是,还有大后年,还有大大后年,还有大大大后年……嘛,反正就是以后的每年都要一起过。”
“嘿嘿…你真的是笨蛋吗?不是每年的圣诞都会下雪的。”
“啊?是吗?……好像也是哦……呃,不怕,我们还有玻璃球嘛,什么时候想下就什么时候下好了!”
“哼…哈哈哈!”
“……”
“……”
“呐,精言。圣诞快乐。还有,生日快乐。”




—END—
2010年9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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