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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穿过鸟居的时候,就好像跨越了时空,瞬间转换到另外一个世界那样。周遭宁静安慰,远远飘来的汽车发动声,轻轻地笼罩在半空。耳边清晰的,反而是若隐若现的鸟语,清脆而爽快。
奈奈跟在仁王背后踏入神社。
除了庄严的感觉以外,更加让自己莫名其妙起来的,是高高挂起的木牌子上刻着的神社的名字。好像在曾经遇见或者听见。

在陌生的神社内绕过路后,仁王最终把脚步停留在稍微隐蔽的树丛中,面前树立着一堵毫不相衬的水泥墙。
然后,奈奈看见仁王把肩上的网球包卸下,把链子拉开。
到目前为止,奈奈依旧未能猜出仁王到底准备做什么。

今天是周日。约会的时间。
见面的时候仁王猛然提出要去大阪,自己还未反应过来,已经坐在向大阪奔驰的列车上。到达大阪后,被带领着转乘了几次公车来到大阪近郊的小村庄。仁王大概已经设定好目标了吧?把自己带来这所隐蔽的神社。
说起来,仁王好像是关西人吧?难道这里是他故乡?因为他好像很熟悉这一带……
但是,说到底为什么要选择这所神社?

一路上想着这些问题已经足够烦人的,更加意外地,仁王的网球包居然也没离身地跟随来到这里。
网球拍伸到自己鼻梁前,奈奈不解地看着他,揣测着他的意图。

“拿着。”
“诶?做什么……”奈奈接过球拍放在胸前。
“你来打一下啊,对着这堵墙,”仁王指了指墙壁,“打你会打的壁球。”
“……喂,你是在讽刺我吗?”
“不是啦,来,打一两球就好了嘛。”
仁王说着,自己掏出显眼的黄绿色网球,背向奈奈走开。

抱着满脑袋满胸口的疑惑,奈奈把视线从仁王背部移开。手心握紧了球拍,随心地打出一球,从水泥壁上反弹回来。
其实奈奈根本不擅长壁球,只是小时候三分钟热度地练习过一段日子,因此在数年后的现在,不知道是力度问题还是角度问题,网球好像带着恶意那样横冲直撞飞开了。

网球在半空好像划过了一道能看见的痕迹那样,奈奈着迷般地望着。
不是因为突然悟出了什么道理,也不是被网球的魔力所吸引。只是,脑神经不知道为何,把四处逃散的记忆碎片慢慢拼凑起来。
从一开始就觉得这里幽幽地带着点熟悉感,拿起球拍后,这份感觉,猝然增强。

然后,应该是有个男孩在旁边吧?
记忆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奈奈侧过头望向仁王,不知何时他已经在离自己不足两米的距离上。

“很、很厉害啊!”
红润的脸,矮小的身材,眼睛却闪亮亮地望着自己,如同找到了心爱之物那般。

为什么会重叠在一起?
银白色的头发,原来是那么熟悉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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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手板冻得一块紫一块红的。
刚刚明明还被爸妈手心的热度温暖着,下一秒温暖却消失在沸腾的人群中。雅治一步一步地走着,踩在纯白色的雪上感觉软绵绵的,但内心的不安却有点点地蔓延。
最终是不远处传来的第一次听见的声音驱散了自己的担忧。那是一种富有层次的声音,嗵——嗵——的,如同扩音器传来的强烈节拍,在雅治内心迅速游走,促使他的步伐不自觉地沿着声源方向走去。
好奇,并欢喜。

眼前的比自己要高出半个头的女孩,拿着一支头大身窄的拍子,在追打着一个黄绿色的小球。每一球敲在墙上、打在地上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嗵!
好像那个黄绿色小球会自动发声一样。
雅治的喉咙不可抑制地发出声音:“啊……很、很厉害啊!”

女孩转过身看见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孩,从双眼中放出来的光芒把自己手上的拍子和球包围着,好像看见了什么猎物似的,满心期待的模样。

“你、你是谁?”女孩有点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拍子和球。
“我…我找不到爸爸妈妈……”
“迷路了?”
“……可以给我玩吗?”

雅治明明察觉到女孩正准备帮助自己找到父母的,但自己完全是心不在焉,不能自已地把好奇感缠绕在那种对壁的活动上。
于是脚步就不自已地走上前面,嘴巴不自已地提出这个唐突的要求。

女孩盯着眼前这个奇怪的男孩。
银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感觉。脸蛋可能是因为寒冷和温暖交替的关系变得红通通的。说话时从嘴巴溜出来的雾腾消散的冷气中,感觉像极一个傻瓜。
是一个容易欺负的男孩啊。
女孩忘记自己也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有点狡猾地把视线停留在男孩脖子上的围巾。
金黄色的毛绒贴在皮肤上,把寒冷挡在外面,裹着肯定是很柔软很温暖的吧。

“嗯!可以啊,给你玩。”
“真的?”雅治一脸欢喜的样子。
“不过我看你可能一球也打不到呢!如果你打到,我就送一份大大礼物给你当新年礼物吧!”
“嗯!”
听到能收礼物,雅治更加高兴起来。从那个女孩手中接过那支奇怪的拍子时,雅治突然感到身体内的血液好像沸腾起来。
“相反,如果你打不过我的话,你也要给我礼物哦!”
“啊…我、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
“笨蛋,你随便把围巾给我不就可以了吗?”
“哦!对啊!”雅治伸手摸了摸金黄色围巾。

雅治学着那个女孩子一球一球地把那个黄绿色小球来来回回打到墙壁上,尽管那支拍子很重,却乐此不疲地拿着。
一球、两球、三球……数不清已经延续多少球了。
但是,脑海却不受控制地继续在路上来回跑动,挥出的每一下都充满了力量与笑意。自己也有点惊讶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接触,拍子我在手心的感觉却如同成为了自己的手臂那般,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一球不漏。

“胡…胡说!怎么可能!你不是第一次打的吗?”

雅治看到女孩扑一声坐在地上,眼睛水汪汪的,却气得满脸通红地看着自己。
他马上放在手中的球拍跑过去蹲在她的面前,小手从衣袋里面翻出一条手巾,拼命往女孩的脸上擦,突然很害怕,这么冷的天气,眼泪在脸上结冰了怎么办?

“不,我没有说谎!这真的是我第一次打。”很坚定地告诉她。
“骗人,明明打得那么好。”
“真的没有……我也不知道……对、对不起。”
“真的?”
“嗯!真的!”

女孩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第一次打网球的,大概和自己同龄的男孩会胜出。什么大大礼物,无非是想嘲弄一下他而已,现在两手空空,根本找不出什么大大礼物。
小手掌在自己的侧挂包上翻来翻去,最终只能找到一支0.7活动铅笔。
那个男孩子一脸稚气地看着她。

“这个,给你的礼物!”把铅笔塞到他的手上。
“哎?真的?这个是……?”
“你…没见过?”一支普通的深蓝色的活动铅笔紧紧地吸引了他的目光,女孩除了真不明白这个男孩是在装傻,还是真的不懂。
既然这样,干脆就骗骗他好了。
“这个是我在国外买的活动铅笔哦!很珍贵的,现在大概只有天皇大人才能用到!”
“啊?!真的只有天皇大人在用吗?!”

窃笑。
怎么,他真的相信了啊。这个世界,大概是这个人最好骗了。笨蛋。
雅治的脸,红通通的,热乎乎的。


“妈妈…”雅治伏在爸爸的背后,有点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
“我想…学打那种黄绿色球球的活动,好像叫壁球……”
“壁球?壁球是黑色的哦,你说的黄绿色,是网球吧?”
“……”
记得她好像说是壁球的。当时自己,真的那样子天真地相信了。

然而,直到一年后,雅治才发现那天被骗的,不只是一次。
0.7活动铅笔在雅治五岁的那一年,在乡村的幼稚园还是一种很不常见的文具。还没上小学的仁王,每天接触的只是那种毛糙的彩色木铅笔。唯独这支0.7活动铅笔,如此特别。
到了城市念小学的时候,雅治发现学校的几乎全班同学都在使用活动铅笔,各种各样的颜色和图样,还有几种不同的笔芯规格。雅治才发现自己的并不特殊,当初只是尚未接触到那个世界而已。


被骗应该是一段让人不爽的回忆,但是,仁王却一刻也没有忘记在神社的那大约半个小时的光景。假设没有这段回忆的存在,也就不会有现在的自己。
每当那支陈旧的0.7活动铅笔被仁王握在手里,那种不甘心的感觉都会激起他的斗志。就那样子,每天对着墙壁,打那种被欺骗为壁球的球类活动。

那是个欺诈别人的女孩,却毫不知情地,把仁王培养成球场上的欺诈师。
随着时光的流逝,那只活动铅笔一直都安静地躺在仁王的书包上,或握在仁王的手心,没有片刻的分离。逐渐成熟的仁王开始意识到,活动铅笔的重要性。

“那个是你的初恋吧?”在柳生听过仁王的故事时,瞬间就毫不忌讳地吐出这句话,好像那是不必思考,一想就通的既定事实。

是吗?是这样子的吗?
虽然记忆逐渐模糊,但仁王始终不能忘记曾经有这么一个女孩的存在,造就了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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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奈奈就是那个女孩呢。你说,我们之间很有缘份吧?”
“……”
“奈奈?”
“唔…嗯。”奈奈轻轻地点了点头。
“呃……莫非,你也觉得我就是你的真命天子了?”
“诶?……不要开玩笑了啊。”

仁王坐在石板的上阶上,低下头看着坐在下阶的奈奈。奈奈的表情尽管很祥和,但眉宇间好像带着点掩抑不住的忧虑。感觉好像不愿意与自己双目对视的。
仁王把双手贴在奈奈两边的脸颊上,把头部靠近。

“呐,奈奈。之前,我一直都在不安,一直都在疑惑。我在想,到底你怎样看待我,到底我是不是真的想要跟你走下去。因为我们两个性格那么相似,都那么喜欢说谎,即使面对喜欢的人也同样不老实。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这段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过往,好像将你确定下来拉近到我身边一样。奈奈……我、我是真的,喜欢着你。”

喜欢着你。
这句话在脑海回响的同时,嘴唇上柔软的感觉给身体带来极大的震荡,双眼闭锁起来,感觉便越发清晰。那种温柔通过唇间的神经传送到大脑,确确实实地,接收到仁王那份热炽的心情。
很糟糕的事态。
因为自己是仁王这段过往的女主角,因为仁王把这段过往看得太重要。
但是过往这种东西对于自己来说,并不美好。甚至是不想回首。

奈奈把眼睛微微张开成一条细线,贴紧自己的,仁王白皙而光滑的脸,很模糊。
就好像自己不能触及的东西。
他会越来越喜欢我吧?
我也……但是,不能继续下去了。为了自己的幸福也好,为了他的幸福也好。

绝对不能让他更深陷到对自己感情的这个泥坑之中。

舌尖缠绕过后,仁王的手按住伏在自己胸前的奈奈的头部上,轻轻地抚弄着又直又细的深黑色发丝。
奈奈也跟我一样吧。
深深的喜欢。
因为有那段美好的过往,把两个人的距离无限地缩短了。



电车的玻璃窗外不停掠过黑森森的树影以及远处村落星星点点的灯光。
仁王开始留恋这样的场景。
整个假日就在大阪周边乱逛,两个人手拉着手像一般的恋人,欣赏自然风光,欣赏对方。通过手心传达的心情,那么真实。
一直让自己头疼的女生,终于也把心交给自己了吗?
现在,温馨地把自己的手臂紧紧缠着,头部靠在自己的肩上浅睡。两人独处的世界好宁静,连轻轻的鼻息以及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电车如果能满载幸福一路走下去的话,这样的世界已经足够了。



“嗯,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在柔和的路灯下,奈奈走上前说道。
“那……晚安。”
“嗯。”奈奈点了点头,看着仁王拉着网球包背向自己。

一步一步的,与自己的距离越拉越远。

这样,足够了吧?一天这么幸福的生活,应该满足了吧?但是,为什么,此刻的心脏却不能制止地往下沉呢?
果然,自己……也喜欢着他?
明明决定好不能随便动心的,因为害怕受伤害,但最终还是感觉到心疼了吧?嘿嘿,自作自受。
这么做,也是为了伤害不会扩大而已。不过——

“雅治!”脱口而出。
仁王转过身,又向奈奈走回来,“怎么?”
“……呐,能不能,再抱我一下?”
“……!”

仁王不能相信这样的话能从奈奈口中吐出来,但不过半秒又反应过来那就是过往的力量。回忆偶尔也能控制一个人吧。
仁王有点滑稽地微笑着,上前一步一手按在头部一手按在肩膀,把奈奈拥入怀抱中。
闭上眼,左侧脸贴到奈奈的头发,微微地散发着女生不冷不热的,缓和的温度。

奈奈从心底发出的颤抖,除了本人以外,再贴近的仁王也无从发现。
害怕的、担忧的、伤心的。
眼眶渐渐被这些滋味沾染着,变得红红的、湿润的,失去了控制泪水的能力。

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的那刻,奈奈推开仁王马上头也不回地背向离开,挥着手臂说再见。
这么仓促的分别。
因为不想眼泪打湿仁王的衣服,不想被他看见灯光下晶莹的水珠。

“再见。”

仁王被推开的那刻没有听见这一句轻声地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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