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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的意大利西西里岛,正是晴空万里的午后。
身处彭格列本部大楼的狱寺隼人刚从一楼的收发室取到一份包裹。被通知有邮件的时候他甚为惊讶现在还有谁会给他发信,他的亲戚朋友同事基本都在五年前随上任的十代首领来到意大利落地生根,当然还有一个人排除在外。

三浦春。

狱寺隼人回到楼上的岚守办公室后,开始拆开那塞了整整七八层纸皮或海绵或其他碎屑的包裹,好像里面装的是什么天价珍宝的易碎品一样。然而最后展现在眼前的,仅是一只迷你型MP3播放器。

他一时搞不懂远在日本的三浦春是什么葫芦里买什么药,尽管把耳塞戴好,按下PLAY键。

空白了数秒,安静的世界中缓缓流转出一阵清脆的钢琴音。

精通钢琴的他眉头稍稍一蹙,听出了琴音中的生硬与不足,心里暗道弹奏之人技法十分有限甚至可以说根本不是专业,完全没有把钢琴最接近天籁的音色完美表现。
然而,他却没有马上摘下耳塞。

虽然手法笨拙,可是情感却一滴不少,叫人忍不住想要探求音色的格调。

他往后靠着皮质大椅,闭上眼,精神专注于耳边跳跃的灵动。
高低音的交错仿如灵魂的激荡,潺潺如流水的琴音,是演奏者娓娓道来一段故事……




****


正式告别高中生活的那天阳光明媚洒满了大地,整条并盛商业街连同自己都沉浸在甘甜美好的香气中,当然感动着味蕾的还是桌子上摆着的法国圣瓦伦丁蛋糕。

被浓糖浆浸泡过的水果铺满了蛋糕表层,光是观赏也叫人垂涎欲滴甜入心头,我早就按捺不住自个儿咬下松软如棉花的蛋糕,让甜蜜滋润喉咙。

不过对面的先生似乎因为甜食苦手而紧皱了眉头,搁在桌子上的胳膊不愿开动。
但是呢,狱寺隼人先生,这蛋糕你可是非吃不可的哦,因为这是小春我特别为你点的,圣瓦伦丁,法国情侣专属甜点。

因为我想跟你一同分享高中毕业的喜悦嘛。

可是,直到我把蛋糕消灭掉一半,抬头却仍望见你闷闷不乐地用叉子把蛋糕戳了又戳却不愿让它溶化口中。毕业典礼结束的这天不是应该举国欢腾吗?尽管我有多笨拙还是能察觉到些许端倪,只是千万没预料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此高。

“…春,呐,我要跟十代首领回意大利了。”

不锈钢叉子叮咚敲在瓷碟上清脆之音,跟心头的一下咯噔如出一辙。
溢满口腔的香甜瞬间被冰冷的呼吸夺走,唇边粘上的蛋糕屑淡而无味。如果用舌头舔舔稍微品味一下,或许甚至能尝到丝丝苦涩吧……?




我知道你是黑手党。
我知道你是彭格列的岚守。
我知道你是阿纲先生的左右手。
……
可是,我不知道你会有为了追寻理想而离开我的一天。

五年时间,是我们相处的长度。
左一句蠢女人,右一句你才是狱寺蠢人,是我们的相处模式。
因为我们一同崇拜着阿纲先生,一同为了讨阿纲先生欢心而努力,一同为了让阿纲先生认同自己而争得脸红耳热……都是围绕阿纲先生不断周旋。
然而岁月痕迹却逐步把我们拉近,我们的话题不再只停留在阿纲先生身上,而开始拥有两人的共同语言与话题——虽然我们仍然是在吵闹中成长着。

我或许真的是你口中的蠢女人,所以才会在高二暑假结束之时发现自己心底有了狱寺蠢人的影子。可是我却不曾考虑过表明心迹,什么情侣之间的关切、甜蜜、私语套用在我们身上根本无法想象。三浦春和狱寺隼人,还是欢喜冤家的模式最为贴切吧。
正如京子和小花所说的,虽然没正式确立,但你们不早已经是公认的一对了吗?
我红着脸反驳姊妹们的揶揄,心头却无法自控地想要承认。

我们会这样一路走下去的吧?
我这样深信着。

可是,在别离的机场上,我的心早已绞痛得失去了感觉,眼泪在得知彭格列的各位要前往意大利的消息之时流得彻底干涸,此刻剩下的只有眼巴巴的干涩吧。
三月的冷意笼罩着,我哈了哈手,吐出的白雾模糊了视野,连面前的你的表情我也快要捉摸不了,因为你只管死皱眉头,无言无语。

阿纲先生温柔地抚着京子橙色的长发不舍地说着他一定会回来接她,他要她等他,京子无声地哽咽着点了点头。
笹川大哥没有激动地喊着极限的口头禅,那满腔的热血似乎都消耗在他害羞涨红的脸和奋力环着小花的那个拥抱上。
云雀先生无声地站在一旁似乎对草食动物们的群聚毫不关心,但视线却一刻不曾从小一平的身上离开。
……
尽管充满不舍与眼泪,他们仍能以笑相对来驱散悲伤。与之完全相反的,我们之间沉默的气氛却静谧得叫人心凉。

山本先生笑眯眯地撞了撞你的肩打圆场说狱寺你也跟小春说两句嘛。
可是习惯厌烦山本先生打哈哈模样的你第一反应却是狠狠推开山本先生敞开嗓子就是一喊:“棒球笨蛋你给我滚开!说说说!有什么好说的啊!!”

刹那间,我迫不及待地低下了头。

有什么好说…吗?
说小春你等我,说小春你要想我,说小春你记得保持联系,说小春你也一起来意大利,以及,说小春我喜欢你,小春我舍不得你……这些…也罢,狱寺先生怎么会说这种完全不符合他形象地话呢?那么,把小春一词换成蠢女人也没关系,我想听……

可是,结果还是没什么好说吗?

也是吧?我们根本不是情侣,说不得诗意绵绵的情话,甚至连好朋友也算不上,联系什么的可有可无。
其实你不曾给过任何承诺,五年的感情或许只算我的一厢情愿。我在你心里,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开始登场的崇拜阿纲先生喜欢跟自己作对的蠢女人三浦春而已。

所以,没什么好说。

我偷偷吞下心头苦楚,咬了咬唇。抬头摆出三浦春招牌式傻笑,掩盖掉方才一瞬间的丑态,跟你说了最后一句话:“对啊,估计日后也不会再见了吧,也不会再联系了。狱寺先生记得要好好保重喔。”

狱寺隼人,我想我当时是恨透了你。
所以面对你的绝情,我不敢松懈,我希望能比你更绝情。只有这样我才能过得轻松许多。




踏入春意盎然的四月,一切都是新鲜的,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
我先把寄宿着对你的思念的酒红色长发不屑一顾地剪掉,脱去烦恼的重压让我感觉肩头如释负重。然后离开了并盛,去了别镇的公立大学继续我的学业。

那是跟并盛风格迥异不大的城镇。别人问我既然这样又何必特意跑来这边上学呢?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因为这里没有你的影子。

我听信大学是人生的另一个新起点。
所以,我非常认真地接受与中学完全不懂层次的学术知识,课堂的讲授之外,还常常与教师们的私下交流,闲着无事就泡浸图书馆,参加学术研究辩论等等。
可是三浦春不是整天与课程这种死板东西为伍便能满足的人,被称为永远处于莫名其妙兴奋状态的我其实更喜欢参加各种社团俱乐部,学术性的、娱乐性的、体育性的、职业性的无一不涉猎,说不上正式成员却又爱好四处游走无论任何活动但凡大小一律无差别参与。
或许光是校园生活的话总觉得仍不满足,碰巧遇到前辈们的介绍,一有空档我便会去做各种兼职,赚赚外快之类的好处姑且不谈,更重要的是偶尔在食品店帮忙时店长总爱拿出各种甜品来犒赏三军。

大学在第一学年评定上有一个项目命名为振翅高飞奖,是专门为那些学业、品德、人际、实践社会经历等各方面都优异过人的一年生设定的。
而那年获奖的人毫无悬念就是我,三浦春。
记忆中最清晰的莫过于校长给我颁奖的时候对着麦克风激昂地感叹道:“三浦同学你简直就是我校振翅高飞的雏鸟!”
——惹得台下一片哄笑,我在掌声中尴尬地接过了奖状。
从那天起我成为了学校的公众人物。

呐,真的是太丰富了吧?不少朋友这样跟我说,这么折腾的生活你能吃得消吗,你的精力是个无底深渊吗?到底你怎么做到的啊——诸如此类。

我心底轻笑,事实上我做到了。
累吗?那是当然,我也只不过是一个19岁的女孩而已。
喜欢吗?谈不上喜欢,但不这样做我于心不安。
为什么要这样?因为这种生活肯定会比只顾着为阿纲先生卖命的你的生活要充实精彩。

奋力奔跑,全速前进,马不停蹄的生活昼夜重复却不单调。
或许这是一种享受,让我品尝精彩的自我;或许这是一种倔强,我不想输给那个总是认为我是个笨蛋的你;又或许这是一种麻醉,要洗掉我对你的思念、忘却我们遥远的距离。

每当看到被室友强制贴在寝室壁柜的那张振翅高飞奖奖状时,我想我大概真的如校长先生所说的一只小鸟吧。
初生的、渺小的、羸弱的、喜欢用活力去掩盖笨拙的小鸟。
这只小鸟永不停息地想要往高处飞去,高一点、再高一点……却不知道要到达何处才肯善罢甘休,它的目的只是想要去往他无法触及的范围,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内。
尽管他们之间原本的距离早已遥不可及。

如果我把视线移开,不去凝望那无止境的高空,不如小鸟一般渴望也不去挥动翅膀,我应该会比现在好过得多,轻松得多。
可是当我稍一松懈,在夜幕降临之时独自在昏暗的寝室内发呆时,空虚感和失落感便如同从地狱挣扎爬出的魔鬼,拼命拉扯我坠落要我在劫难逃。
我蜷缩在床上让被子柔软的触感把我包围,脸部完全埋在抱枕上,纵容泪水肆意沾湿,温度稍纵即逝后剩下的冰点让我冷静地品味。

我想,其实我还是会禁不住凝望,那湛蓝的天空、包容一切的天空,那是你们的象征。而你,与我活在同一天空下,似近又远,可爱亦可恨。




日复一日的自相矛盾与自我否定维持了三年之久,直到收到京子的来电,说她和小花马上就要离开日本的消息为止。

阿纲先生在意大利的工作和生活都已经稳定下来,没想到连电话求婚他也能马上得到京子的许诺。当然阿纲先生保证在京子前往意大利后会准备一次更正式更浪漫的求婚。
身为首领的他事务繁忙导致无法亲自回到并盛把京子接走,只好委派笹川大哥帮忙,还能顺便促成另一单好事——在机场上看见笹川大哥拥着小花的肩膀时我就明白了。

望着亲爱的姊妹们都获得了美满的幸福,我恋恋不舍的眼泪根本落不下来,只懂激动地祝愿他们永久的幸福。
同样是,没有落泪的机场。
眼看并盛最后的两位同闺密友的背影消失在登机口时,充满活力挥动的手缓缓停止—放下—握拳——这里,就剩下自己了吗?

我的幸福,总是在这座机场上被遗忘,被丢弃。

送走京子和小花后,我漫步在久别重逢的并盛街道上。
嗒嗒、嗒嗒、嗒嗒……今天不是节假日,现在也不是上下班时间,除了大马路和商业街外的并盛显得意外的安宁。
我沿着以前经常匆匆忙忙四处周游的大街小巷上走着。

经过绿中我想起拿到毕业证书那天从兴奋跌落谷底的心情。
经过阿纲先生的家我发现昔日热闹非凡的大家庭现在早已听不见孩子们的吵闹。
经过街心公园我突然想穿回我的毛毛怪装重新过一回COSPLAY瘾。
经过山本寿司店的时候还是非营业时间。
经过并中想进去逛逛可是想到云雀先生的咬杀我又把手收了回来——明明云雀先生不在啊。
经过商业街发现蛋糕店一间没少品种倒是增添许多,并且找到了那天我请你吃的法国蛋糕。
经过并盛神社我回忆起每年夏季祭典一起来欣赏的烟花。
……

并盛根本没有任何变化啊,跟三年前自己离开之时一模一样,一砖一瓦也没少,一草一木也没变。我猛然想起不知哪天在大学的图书馆中翻到一本小说上有一句中国古诗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现在是最贴切不过了吧?

可是面对物是人非的并盛,在三年前决断离开之际,估计我早已明了。
因此此刻我才能以平静如斯的心态去漫步其中,如果要用一个词语去形容,我想这便是麻木——这可能是我像上瘾般不断用五彩斑斓得过火的每一天去麻痹自己的结果。
我忽然有种胜利的喜悦。
现在虽说不上彻底,但一路走下去到达终点之时,过去肯定全都随风而去吧?

黄昏落日,我的并盛回忆走访之旅也到达尾声。

我正要从某条僻静的街道穿出商业街一侧的横路,脚步声却被一阵悠扬的声乐打乱。
停下来侧过头,金黄色的余晖射在左侧脸那边的一幅落地玻璃上,反射的光线刺痛了眼睛。
好像是一家乐器店?橱窗上陈列了几把结他、萨克斯以及我不知道名字的西洋乐器。
我不确认三年前的并盛有没有这家店的存在,这里远离了镇中心,人烟稀少,记忆中自己有很多年没有走过这条街了。

落地玻璃的隔音功能在起效,声音只能透过细长的门缝流出,被压缩成线的声波无法得到扩展,软弱无力地轻颤鼓膜。
那是钢琴的声音。
至少我还能分辨出。

我凑过去,单手扶着玻璃壁,窥视里面的场景——
背后的夕阳把我倒影在店内的柚木地板上,影子修长而浓重,看起来单薄不已。
我由脚到头沿着影子把视线一步一步上移,凌驾在我头顶的几根长棍状影子的端部呈120度钝角的,是凳脚一样的支撑物——那么短小,却承载着三角钢琴的沉重。

我不由得瞪圆的双眼,凝视其坐在钢琴前指挥着手指在琴键间跳跃,明明没有观众却卖力演奏的年轻男子。
俊秀的脸庞有点瘦削,白皙的皮肤显出绅士般的优雅,陶醉于声乐、孤芳自赏的神态更是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使。

三角钢琴背上的琴槌错落有致,叮叮咚咚地连续敲打着琴弦,深邃悠久如同叙述着一段悲伤的故事,低音部分如同古老回忆的重演,高音部分却如少女嘤嘤的泣声,整个曲调都沉浸在哀愁的氛围,郁郁不得解放。

顿然,我的心脏如同被一部挖土机狠狠地冲撞上来,然后开始瞄准我埋葬在最深层最悲伤的记忆,挖啊挖啊……钻心剜骨的痛楚让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
……
似曾相识的画面。
就在高中的某天放学后,并中的第二音乐室内。
沐浴在夕阳的金黄色之下,男子忘我地舞动带出清脆欲滴的手指,与漆黑神秘的三角钢琴一同熠熠生辉。而我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耀眼的如同就要融化在黄昏之中的你。倒影在钢琴旁的我看上去有点扭扭捏捏,好不适应这样的辉煌高雅,但却不许自己移开视线,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欣赏角度便追悔莫及。

沉醉的味道,终生难忘。

但是,眼前的男人并没有一头利索柔软的银丝,也没有一对清新透彻的碧瞳。
他有着自己独特的浅棕色长发,慵懒地用橡皮筋捆着,侧分的刘海则随着身体微微舞动,掠过细长温柔的双眼。
他不是你。
明明弹钢琴时那么相似,那么能牵动我的心,他却不是你。

我想我哭了。
脸颊上划过的一行行的冰凉告知了我这个事实,毫无预兆甚至连鼻子也未赶得上发酸,已经簌簌而落。一滴、两滴、三滴……安静地打在柏油路上迅速消失殆尽,好像生怕打扰到我寻找悲伤的回忆。
我知道我现在很肯定很难看,这样哭哭啼啼的丑陋的三浦春我不想让你碰见。所以三年前在机场跟你分别时我选择倔强地咽下泪水。我不要输给你。

但是,现在我却有点后悔了。
如果我当时真的在你面前露出现在的表情,放下身段拼死拉扯着你的手臂不肯放开,是不是今天的结局就会不一样?

可笑。
当我以为我将要把一切放下的时候,无意的一阵钢琴声却唤醒了我。
原来,忘记你这样的事情,我根本完全不能做到,从一开始就不能做到。我做到的,只是用斗气来掩饰与欺骗自己而已。

在情绪失控的一刻双腿的力气也被悲伤夺走,跌坐在地上时,我终于禁不住放声大哭,把脸埋在自己的手心中。泪水是一发不可收如的洪潮,在手侧与指间不断滑落,似乎很快就要把眼底的水分完全抽干。淑女形象什么的,在与你的对战之中瞬间便败下阵来。

流畅的钢琴音在与我的号啕大哭相碰一刻嘎然而止,隐约之间换上了柚木地板吱嘎吱嘎的声响。随即是玻璃门的铃铛“晃当”两声摇响,从头顶铺散下来,洋溢着魔力的磁性声音让我真的有种被落入凡间的天使轻抚的错觉,那是带着点点惊讶却又充满关爱的一句,“小姐?…你没事吧?”

这个男人就是宫本先生。
一个年约二十五的外地青年,在并盛的某个角落经营着西洋乐器店。

宫本先生告诉我,那是他创、自弹、自唱的曲子。名字是——

Caged Bird——
笼中鸟。




我任性地请宫本先生教我弹奏Caged Bird,宫本先生却挥手拒绝说一个钢琴新手不懂乐理要完好地弹奏的可能性低于20%。可是温柔的宫本先生根本抵不住我三番四次的央求,心肠一软下来就把琴谱交给了我。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Caged Bird的曲谱。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印刷的五线和用蓝色圆珠笔亲手图画的音符。宫本先生见我看得出神便笑了笑说光是看谱也很吃力了吧所以说……
结果我马上根据琴谱简单地按了几个音,一下子压过了宫本先生的劝说。

其实,我并非百分百的钢琴新手。
在数年前,我曾经苦练过钢琴。那时候已经差不多十六岁了,却傻乎乎地跑去钢琴教室请老师指导。给我上了两堂课的钢琴老师婉转地指出我年龄太大手指僵硬实在很难练得出色,愤愤不平的我把老师一口气辞退掉,改成私自练习。为了积储租用琴房的钱,我还多次省掉吃蛋糕的机会,也放弃了每月一次的小春感谢日。

谁也不曾知道,我只是在某次无意中从山本先生口中得知你的钢琴很出色后,就自认为倘若我练好钢琴,便能跟你找到共鸣,便能更贴近你,便能更加理解你的心情了吧。

虽然到最后坚持了半年还是进展缓慢因而半途而废。
不过当时的努力现在应该能派上用场了。乱糟糟的五线谱能好好分辨,黑白琴键的音准也能简单拿捏。虽然指法因为久疏战阵而生硬至极,但这份缺陷我会在之后的练习中迅速补回来的。

从那天开始我便禁不住三两天不到便特意从大学搭一小时多的城际巴士回到并盛,不为其他不去哪里也不打算回家,只停留在宫本先生的店内,笔直地端坐在三角钢琴前,忘却所有地练习,直到天色暗下来,匆匆归程,回到寝室。

自从升上四年级后,大部分课程已经结束,同学们都纷纷参与实习或就业指导,甚至开始寻找企业的提前招聘。我并没有随大流为一年后的毕业充实自我,反而翘课翘实习,很少再掺合到丰富的社团活动,也大量减少了兼职,对将来不慌不忙却只顾日日练习钢琴。
大学的朋友都惊讶于我这个曾经的学习达人社团达人兼职达人一刻没事干就会坐立不安达人到了毕业前突然变得安静而沉默寡言,他们以为我常常回到家乡是在为将来搬回去做准备,纷纷表示“昔日的疯姑娘要成熟了咯”。

我从不打算告诉他们事实,也不愿意告诉他们。总是振翅高飞的小鸟居然不愿再在天空飞翔这点肯定会让他们觉得不齿吧?我可是乐天派的三浦春啊。
只有我自己明白,从中学毕业的那天开始我心底最纯真的笑颜早已被你带走。

对于Caged Bird,大部分时间都是我自己在摸索着前进,宫本先生只是在必要时给与我适当的指导。宫本先生并没有因为我是生手而小看,相反有点诧异于我的执著和勤奋,令他也不得不严正态度去面对我的提问。

年龄越大手指越是不灵活,练习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生硬程度远比十六岁时要高。有时候还会为双手不受大脑的控制而生起闷气,越发不愿停息,不断下命令下命令,要求手指跟上我脑海的步伐。
日以继夜夜以继日不停的练习,三角钢琴在白天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卡壳、走音、错位等铺砌而成的乐章扬声在乐器店的每个角落,刺耳的Caged Bird莫名地在单纯的悲伤上添加恨意。在午后温和的日照下阅读小说的宫本先生听不下去了,便走过来敲了敲我纯黑的钢琴,提醒我不要浮躁,适当的间歇也必要的。

然而我却没有乖乖听从宫本先生的教导,仅仅用一个深呼吸压住自己的焦虑,便继续指间的飞舞。宫本先生盯着我因练习过度和指法错乱导致的手指红肿,猛然往最高阶的琴键一手拍下去,发出重重的一声嘶鸣的钢琴吓得我几乎要从凳子上滚下来。宫本先生皱着眉嗔怪说,“这样你的手指会废的,曲子没弹完却落得个后遗症又有什么用呢?”

我很感激宫本先生的关心,只是我控制不住,我没有办法,就像笼中鸟憧憬天空一样不可压抑,除了仰望还是仰望。
手指是很红很痛,可是每一下敲在黑白键上刺入神经的痛楚都能让我感觉到多年囤积在我胸腔的那份重压在一点一滴地释放,“我只有这样才能觉得轻松啊,”对不起,宫本先生,或许看似很无理,但这就是我爱的形式。

我望见宫本先生瞳孔中倒映的自己满脸坚定,想必宫本先生也是被这份信念击败了,无奈地一声叹息,抛下一句随便你好了。




半年时间,我的指法才日臻成熟,然而曲子却只弹得个前奏。
大半年,Caged Bird的上半部分勉强成型。
一年后,我从大学毕业,曲子的上半部分独奏已经变得流畅。而荒废的大学最后一年毫无悬念地让我从毕业落入失业。离开大学后我却没有搬回并盛,依旧在大学附近租了一个便宜的破烂单间,反正对于我来说那不过是睡觉的窝点。我凭着白天去各种小店内打着零零碎碎地兼职勉强维持生计,其余时间无非就是去宫本先生的店内。
一年半,整首Caged Bird基本完成。
两年过去,总算能流畅地演绎Caged Bird。

宫本先生曾经问我为什么这么执着于Caged Bird,“我觉得你简直就是笼中鸟啊,这首歌太适合你了。”
就是因为有共鸣才能如此深爱一首歌吧?
我不是自由高飞的小鸟,而是笼中失却茫然的小鸟。因为找不到出口离开,找不到忘记的方法,所以一直在怅惘地徘徊,在凝视天空的呆若木鸡中度过。
“宫本先生你这首歌是专门为我而写的吧?”我咯咯地笑着,宫本先生脸上露出一种“拿你没办法”的神情,耸了耸肩。

作品凝聚着创作者的思考和精神。
这点我非常明了,可是当时我却没有意识到,宫本先生是在怎样的心境下把Caged Bird谱成一曲悲调的。

在上个月某个和煦的周日,午后2时半,坐在三角钢琴前的我又一次把完整的Caged Bird弹奏完毕,说不上纯熟谈不上完美,但总算能抛掉错漏百出。
指尖落在最后一个音节上,我吁了口气,面前却噼里啪啦地传来热烈的掌声。
宫本先生带着温和的微笑慢慢靠近过来,用着他特有的美妙声线说,“三浦春小姐,恭喜你毕业了。”
我的嘴角立马被他莫名其妙的话语扯起,“什么啊,宫本先生?小春可是一年前就毕业了啊。”
“我知道。所以我想,你是不是也该从我这里毕业了呢?”
“…诶?”语塞,不解地望着向他。他的表情毫无二致,似乎并不会为下面的惊人语句而产生任何波澜起伏——

“其实,今天是本店最后一天营业了。明天我就要收拾东西会老家继承家业了。”

至此,我才知道,这个世界的Caged Bird,并非只有三浦春。
三浦春有三浦春的故事,宫本先生也有宫本先生的故事。

宫本先生的故乡在高知县的某条小乡村,家族打理着一座温泉旅馆。
厌恶了由小到大都过着乡村生活的宫本先生在高中毕业后不顾家人反对,不知天高地厚地只身跑到东京某所音乐专门学校进修钢琴科。

三年间,他固然领略到大城市与乡村的巨大进步与差别,但在繁华热闹纸醉金迷的大都市打滚后却认为这种高节律的生活令他窒息,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但是他仍不想放弃,他觉得世界总有他能依赖、追寻梦想的地方,所以他没有选择低头失落归去,而是四处寻找,最终在流落过程中停顿在并盛——没有大都市过分的喧嚣,也没有乡村过分质朴荒凉的孤寂。

在并盛落脚后,经营了这所西洋乐器。他不求赚钱快活,只希望勉强找到支撑自己追寻梦想的最低保障。

四年的岁月一去不复返,流逝的时间让他逐渐怀念起家乡的种种。
一个人在这里过着不受约束的生活固然是梦寐以求的事情,可是孤单地弹奏着琳琅满目的乐器,发出的各种妙鸣都沾上了悲调,如同一幅退色的拼图。
在漂泊中寻找、发现、探索,最终适合自己的还是那充满人情味的家乡吧?并盛镇其实也不过是他的一个中转站,他的归宿始终是在遥远的故乡。

宫本先生准备结束在牢笼中的徘徊,他在迷茫的尽头找到了合适的出口,只要穿越而出,他就能振翅高飞,获得真正的自由了吧?

宫本先生原来也曾是与自己相近之至的Caged Bird。

“呐,小春,”宫本先生轻唤我的名字,比冬日阳光还要暖和的笑意满溢于胸,透白的手臂伸过来一个手掌拍在我的头顶上揉了又揉,像哄小孩一样,“我们一起完成它吧。”
说罢,另一只手从口袋里翻出一支银色的录音MP3,如羽毛坠落般轻柔地搁置在三角钢琴上。




夜幕降临,星月转移,彻底暗下来的天色映衬着宫本先生灯火通明的西洋乐器店,显得突兀至极,就像倏然洒在白纸上的黑色墨水一样叫人厌恶。

宫本先生把我连拉带扯地赶出他的店,推了推我的肩膀催促我快走,临别一刻他还是那一脸轻松愉快仿佛不含一丝不舍或怀念,好像那两年的时光对于他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相聚,但细想起来,如果宫本先生真的是天使,这点时间确实就是不值一提啊。

宫本先生最后的话语是,三浦春你这只笨鸟也差不多该找到出口了吧?别在整天浑浑噩噩了二十多岁的淑女不能这么任性。好好面对自己,不要再回来这里了。我们就此别过,没有再见。

宫本先生不再是Caged Bird,可是他要让我面对什么?他没有教我怎么才能找到自己的出口。他走了,带走了我最后的归宿。
我还能躲到什么地方?怎样躲才能不要那么伤感呢?

高跟鞋在静谧的街道上发出响亮的声音,恍惚之间回荡着孤单的味道,街灯下踽踽独行的影子看上去虚弱得快要撑不下去。我连忙掏出宫本先生交给我的那支MP3,迫不及待地把耳朵塞上,想要借着音乐的陪伴,带着茫然若失的我走出这段长得可怕的路。

Caged Bird。

上半部分是我的钢琴独奏。
优雅高贵的旋律却带出孤单冷清的音调,为故事的开端营造出悲伤的氛围,引人入胜的音符连奏……美中不足的是技法的生硬,连我这个外行也能听出恐怕真的是很差劲呢。
下半部分则是在我的钢琴伴奏下宫本先生的唱词。
宫本先生的音域很广,声线清丽,咬字清晰。高音时声带拉得修长尖锐,低音时又能稳重地压着喉咙,充满磁性的声音带有些许清柔的鼻音,就像忍耐伤痛演述故事的唱和。

宫本先生完美无瑕的演绎完全把我不足压制下去。
宫本先生原本不是含着如此感伤的人,他把很多事情都看得云淡风轻,却又对朋友充满关切,所以才愿意搭理我,他被我拉入深潭一起感受痛楚,同时满足任性的我,代替我把大部分悲伤表达出来……

我并无赘言,宫本先生却把我一眼看穿。

可是,你怎么没把我看透呢?明明我们的相处时间更长啊。

我们曾经在并盛镇的每一个角落奔跑、欢笑、吵嘴,这里有你,那里有你,四处都有你。
自从你离开后我便选择性地不去留意你的任何事情,殊不知你的身影根本就藏在我生活中的每个角落,掩也掩不住,才不经意间便会勾起段段思忆。

我想见你,我真的好想见你,我忍不住想见你。

或许我因为怕受伤害而逃避了四年,迷茫了四年,掩抑了四年。我无法振臂高挥,无法在完全自由无牵挂的高空飞翔,我就在你为我设置的笼子中迷茫地找寻出口,未果,剩下徘徊,却控制不住去凝视天空。
我的双翅就是这样被你牢锁起来。无形的锁,正是在遥远彼岸的你。

可是即使如此,你还是你,狱寺隼人,让三浦春悲伤不已的,重要的人。

狱寺隼人。

此刻,我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中,胸前夹着耳机扣,耳边不断回放Caged Bird。
鼻子的酸楚把泪水挤上眼眶不断打滚,模糊了视野,我感觉到你就在我身边,陪我漫无目的地走过并盛镇的每一条街道,望过每一寸草木,呼吸过每一口空气。

泪痕迎着吹来的夜风蒸发,让我感觉到脸颊上热度与冰凉的纵横交错。
哭红的脸绝对难看极了,加上我嘴里唧唧哼哼地跟着MP3小声地唱着走音得离谱的Caged Bird,绝对把擦肩而过的路人吓得避之则吉。但他们喜欢笑就笑吧,喜欢评价就评价吧,反正我根本不外乎任何人,我在乎的人从来只有你。

你看见了吗,我哭得快要崩溃的丑态。
你肯定想说蠢女人果然就是蠢女人吧?那你也尽情地说吧,小春不会生气的,只需要你付出一点点代价作为等价交换——
那就是,请你侧耳倾听小春的一句话并给与答复:

“呐,狱寺隼人,我爱你。小春真的很爱很爱你。
你呢?”


****




单曲重复第十回结束后,狱寺隼人感到鼻子发胀得难受。他深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住了不该轻弹的男儿泪,却控制不住自己对三浦春的思念。

Caged Bird…吗?

当初他又何尝不是不希望她跳入阻碍她安定美好未来的笼子,才一声不吭地来到意大利。自己埋头苦干四年来没有一天不忙碌于任务地点和彭格列大楼两点一线之上。一星期有两三天通宵达旦直接倒头就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马不停蹄的生活好让他不要过分沉迷在日本的回忆之中。
时间会帮忙冲淡一切的。
他想三浦春可能早已不记得这个世界曾经有一个叫狱寺隼人的男人为了哄她高兴特意为她演奏他从不希望让人知晓的拿手的钢琴。
但没想到,她甘愿成为他的笼中鸟,在离别过后的时光中选择一个人在苦痛中浮沉。

狱寺隼人瞥过一眼时钟,随手捡起办公桌上的一些必要物件,把银色MP3谨慎地放入西服的内口袋,匆匆地出了门口。
他甚至紧急得来不及绕到首领办公室去请假,只好一边在前往国际机场的公路上飙车一边给泽田纲吉请假。

他现在的心头只有一个人,阔别了四年,却不曾离开他心头一秒的女人。

三浦春。

他再次从内口袋中拉出耳塞,打开MP3单曲循环。
细细品味着前半部分笨拙的钢琴演奏,他不觉扬起嘴角甜滋滋地想到那个蠢女人居然为了他去弹钢琴真是再蠢不过了。然后在后半部分响起男性的声线时,他也忍不住轻轻地哼着Caged Bird的曲调。

这一次,他发誓他不再逃避,他会好好回应三浦春一句:

“春,我也爱你,我比世上任何人都要爱你。”





—END—



后记:
按同名的某日文歌曲有感而发忍不住拿狱春来开刀(总觉得狱春很百变很好写什么格调什么内容都很好代入)
有点悲调的狱春吧…设定在毕业后…
一下子就飙了1W字,感觉也写得相当简洁的了。嗯嗯毕竟时间跨度挺大的。
那啥…此外让歌曲的创作者(现实人物)客串了,对不起宫本先生请允许我这样做。m(_ _)m
虽然校对过但可能仍有错字,望包涵
BY 蜜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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