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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迷迷朦朦中眼睛睁开一小缝隙之时,隔着一扇拉门透入的昏暗的晨光让迟缓的脑细胞判断出此时大概还是六点左右的清早,唤作平时肯定眨眨眼又睡过去,然而此时她却感到被他的手臂压着的胃部一阵翻腾,似乎有什么要顺着食道涌出喉咙。
被倏然来袭的不适感刺激到全身神经一下清醒,她下意识地从平躺的姿势坐直,迅速挪开他的手臂退离被褥往门外冲出去,甚至来不及关上门,也顾不得赤脚踩在地上传来的刺冻感,便咚咚咚地沿着走廊捂着嘴跑向盥洗室。

倘若是平日她绝对不会这样风风火火地起床。
她醒来的时候总会把动作尽量放轻放慢,首先把他搁在她身体上的手臂挪到舒适的位置才慢慢褪开被子,无声地把它裹回去不让他有着凉的可能。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一点一点拉开房门以压住摩擦的声响,推到刚好够她侧身穿过去的宽度,便离开成功,最后如方才一样轻柔地把门拉回去即可。
但现在她根本做不到这么一丝不苟了。
早上稍微一睁眼,甚至根本没闻到任何不适的气味,晨吐已经突如其来偷袭她,那瞬间根本不容她思考,顾不得把枕边之人吵醒就冲了出去。


她的晨吐算是相当严重。
上次例行检查的时候木村医生开了一点止吐药说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吃,然而一平得知药物副作用的可能性后就算吐得快要昏过去也拒绝服用。
云雀看着趴在洗手台前呕吐的她,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抚着她背部的时候,不可否认觉得这个坚强的女孩让他有点心疼和难过。
现在,这种感觉又来攻击他了。
云雀睁开眼望着被拉开一半的房门,除此之外根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缓解她的不适,只能躺在这里静候她回来。

一平回来的时候恢复了平日如履薄冰的动作悄悄踏入房间,却披头而来云雀一句轻声细语。
“没事吧?”吓得她停顿一秒,然后拉上门回到被窝中。
“没事。对不起,云雀先生,吵醒你了吗?”
“没有。还很早,再睡一下吧。”他捉过她的手把她拉回原位敦促她躺下。

一平单手半掩着嘴巴斜背着云雀躺下。
才刚把被子拉上,毫无预感就察觉他把手伸过来轻柔地环过她的腹部,温暖的手心用着几乎无压的力度一下一下节律性拍着,如同安慰的抚摸。
隔着薄薄的和式睡衣,他的温度正从腹部开始蔓延。
他没看见一平笑了,他只感觉到她因刚才受寒风吹拂而变得冰凉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好像想说声感谢或其他什么。




再次醒来的时候,猛烈的日光已经把障子上的白纸格子直照得通透,诺大的寝室泛着和煦温柔的暖意,那是冬日午后的太阳特有的色彩。
由于清晨时的呕吐清空了胃部,此刻便没有平日一睁开眼时食道的一连串翻腾与不适。但一平还是感到十分沮丧,抬起手捂住前额便叹着气喃喃自语起来。
“啊……又睡过头了。真糟糕……”

换好衣服梳洗完毕后,时针已经越过了一点半,一平略微匆匆地穿过阳光充沛的露天长廊来到起居室前。
云雀恭弥端坐在起居室中央的矮桌前,大概是审阅着什么文件,而草壁哲矢则如常在一旁静候。
“云雀先生,草壁先生,早上……啊,不对,应该是‘中午好’。”一平腼腆地笑了笑打着招呼。
“哈哈哈,一平小姐中午好,”草壁像是习惯了她最近有点乱套的作息时间,无所谓地笑了笑,“想必你已经饿了,我马上去把饭菜端来。”
说罢便收拾了散在地上的文档叠好,整齐地捧着便往厨房的方向离开。

步入起居室的一平先是从靠门边的矮茶几处捧走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子,才安静地坐到云雀恭弥边侧的位置,二话没说就掀开塑料盒的盖子掏出一颗便往嘴里放。
顿时,两腮处微妙的痛感惹得五官皱成一团,眼睛和小嘴巴都被生硬地挤成一根细线,如此滑稽的脸维持了两三秒,待味蕾适应过后,表情才慢慢舒缓过来。
那是一平最近超级爱吃的酸梅干。

缓解孕吐的方法因人而异,一平唯独适合吃酸的食物。每次用餐前她都得吃上点酸溜溜的,才不至于看见白饭或者闻见饭香就反胃想吐。但或多或少带有点偏好成分,自小在异国长大的一平深受日本传统文化的熏陶,酸梅干特别钟情,所以特意让草壁找到在西西里岛特别罕见的日本进口物产店,非要原汁原味才高兴。

酸梅干这种东西,就是吃了第一颗嘴巴就会馋得必须吃上第二颗,然后又不自觉地迈向第三颗……一旦开始了就总不能轻易停下来,早就超越“缓解孕吐”的初衷了。
今日亦然,大概是四五颗左右,一平还未厌倦还在皱起脸扁着嘴,下一秒放松表情的时候才发现云雀恭弥不知何时开始盯着她看。

记得第一次她吃酸梅干的时候,那逗乐的表情时让平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云雀恭弥也忍俊不禁发出“噗嗤”的一声,一平鼓圆红润的脸蛋不满地责问“云雀先生真过分”“你笑了吧?”“云雀先生你笑了吧?!”,云雀恭弥还故作镇静保持着平日的冰山模样否认着。
后来大概是见惯不怪了,现在的他完全可以面不改色地看着她吃酸梅干的搞笑模样。

“…云雀先生你要吃吗?”
小嘴巴嚼着的一平把盒子轻轻往云雀恭弥的方向推去并发出邀请——不过,明知是会遭受拒绝,过去的屡屡尝试总不被接纳。她倒很好奇云雀恭弥吃酸梅干会是怎样的一番场景,但怎样努力也好她始终无法在脑海描绘出那张英俊的脸被酸味扭曲的模样。

然而,明明预计会得到一句“不吃”的答复的一平,此时心里却咯噔一声,就像碰到与现实不符的事物一样不由得稍微瞪大了双眼,愣愣地看着云雀恭弥伸手接过了塑料盒,同时另一手也拿起了盖子,开口上下对准“咔”的一声合上,然后收到一平够不着的桌子的另一侧,动作一气呵成。
“……”
也对,云雀先生吃酸梅干这种超自然现象又怎么可能出现,一平只怪自己想象力太丰富。有点失望地看了看他的脸,马上就从他的表情上读出了“不准再吃”的意思。

一平非常明白也同意,酸梅干虽然可以缓解孕吐症状但毕竟是腌制食品吃太多对身体不好,偶尔过过嘴瘾还行。只是,一平总觉得有种微妙的违和感,云雀先生最近对她是越来越拘泥小节越来越罗嗦了,换句话说,应该称作为越来越细心?

“久等了。”正当此时,草壁端着托盘回到了起居室。

自从怀孕过后一平的身体状况就一直不稳定,草壁自告奋勇替一平承担了不少家务劳动,这并非受云雀所托而是纯粹出于对一平还有未出生的小婴儿的关怀。而其中占了很大比例的,便是做饭,一平因为对气味尤为敏感根本连厨房都进不了,一日三餐都只能交由草壁负责。住进云守府三年,一平从不知道原来草壁不仅工作勤勉出色,连料理手腕也非常优秀,完全凌驾于她之上。
 品种也愈发单一,就像今天那样只有白粥和白面包的状况也是日常。

“又是……白粥…吗?”
本该道谢的话语却换成小小的牢骚,一平知道自己这样很失礼,但她今天感觉自己状态非常好,饺子拉面炒饭小笼包青椒肉丝什么的光是想已经馋涎欲滴,完全不用吃清淡无味的病号餐。
“…啊,木村医生吩咐过,这种流食比较适合一平小姐现在的状况……”草壁略带抱歉地答复。他深知一平已经厌倦每日如一的素食,但丰盛的菜肴只会加重怀孕的不适,他也只好狠下心了。
“……唔…但是…”声音里带着点泄气,一平孩子气地扁了扁嘴,支吾扭捏了一下,忽然又像是突发奇想一样抬起声音,“对了!云雀先生也!云雀先生也肯定吃厌了吧……!”

云雀才是草壁的上司,比起自己,云雀的一句话才是号令。倘若云雀也点头表示同意,恐怕草壁也不得不被迫修改菜单了吧。
一平就是瞄准了这点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云雀恭弥身上。
然而,云雀恭弥像是充耳不闻他们两人的对话,早已径自喝起白粥来。虽说还未至于吃得津津有味,但神情也不见半分不满和皱眉,显然没有一平所认为的“厌倦”。
“……”
败下阵来的一平歪歪脑袋苦笑一下,失落地拿起汤勺在粥里拨了拨。
草壁见状,只好赔笑说道:“对不起,一平小姐。但现在请你先忍耐一下吧。我知道这段时间不是那么好熬,但请你明白在忍耐的不只是一平小姐,这样想的话会觉得轻……”
“哲。”贸然插入的云雀的声音打断了草壁的话语。
一平和草壁同时望向云雀,只见云雀表情明显就是在暗示草壁不要说多余的话。草壁的脸上却没有被教训后的神情,反而微笑着回了句,“抱歉,我先失陪了。”
说罢便拿起托盘又消失在起居室内,云雀也继续喝着他的粥。

一平双手捧起碗呷了一口,回味草壁刚才的中断的话,豁然开朗。

——云雀先生肯定也并不是喜欢才吃的。

对啊,其实云雀先生完全可以不遵循她经常错乱的作息,完全可以吃平日一样丰盛的美食,可是他却一直坚持等她一同进食,和她吃同样钩不起食欲的东西。
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不是一目了然吗?
他很理解她的苦恼,但他分担不了,所以只能陪在她身边,默默地守候。
他在忍耐,他为了自己在忍耐……正如草壁所说,只要想到这点不就倍感轻松了吗?怀孕并不是她一个人的战争,他也同样战斗着。

一平再喝了一口,发现其实也并非那么难以入口。
虽然挂名是白粥,但草壁也费尽心思在里面放了很多元贝等食材,既可以调味对身体又有好处。不过一平分辨不出此时咽下的甘甜,到底是来自粥里本来的味道,抑或是抽象的感激之意。

小小的不幸中,其实也会藏着大大的幸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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