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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云雀恭弥从未花时间去思考他与一平之间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没有山盟海誓,也没有情意绵绵。最初他只是强烈地认为这个女人必须留在自己身边,而以平也没有赘言便跟在他的背后。仿佛理所当然般的,使云雀恭弥觉得无需明言这是否为世间所谓的爱情,自有红线去牵引两人的小指。延续了三年的暧昧的,是一份无言的默契。

然而两天前,在瑞士出差的他接到了来自意大利的她拨通的一则国际长途。懂事的她几乎从不在他工作出任务的时候打扰,所以这通电话固然有什么要紧之事,只是万万没想到电话那侧传来的,竟是能在他内心掀起浪潮的消息。

说实话,那是一份即使是历经风雨的他亦从未感受过的冲击。他无法形容,抑或该说是无法思考作出冷静的判断。唯独他听出了通话线的另一端的她的焦虑与不安,故作平静的语调,却无法彻底掩埋法自内心的颤抖。

沉默了一会儿,云雀恭弥只回答了一句:
“……是吗。那好好注意保暖,因为现在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身体了。……我尽快回来。”
一个等同于肯定的回答。

云雀恭弥会想不起当时在混乱的状态下大脑是如何运作去给与准确答复的,那仿佛是潜意识在操纵。他默默地庆幸自己没有因为一时的无法反应而语无伦次说出伤害她的话。
他或许从为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到底有多重视有多喜欢一平。

骤降的生命,似乎要打破长久以来的默契。
同时流淌着两人血液的有形的鲜活的生命,是他们关系非一般的铁证。
想到这点,云雀恭弥就感到心情特别愉快。尔后的两天干脆无心烦人的出差任务,整天心不在焉,疯狂地思念着远在意大利家中的她。

怀孕对于一个十八岁的未婚少女来说意味着什么?
怀孕了代表她不能再享受自由奔放的生活,也不能跟普通的同龄人一样上学打工享受青春。
怀孕了她就得比其他女性早一点品尝母亲的各种酸甜苦辣,否定自己的兴趣而把全盘心思摆在相夫教子之中。
怀孕了她还得在未来八个月的妊娠期间为孩子作出各种牺牲,好的坏的习惯也必须戒掉,端正自己的生理和心理的各种态度去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
因为怀孕她可能会失去很多,仍是个涉世未深的懵懂少女的她是否能冲破一切障碍,胜任母亲一职?

云雀恭弥为此思考过不少,想必作为当事人的一平也苦恼不堪吧?
可是特意早退踏着略显急促的脚步赶回云守府的云雀恭弥,与想象中惴惴不安的模样大相径庭,看到的竟是少女在起居室悠闲午睡的情景。

肩膀披着薄毛毯的一平双腿放入被炉之中,猫起背伏在桌面上,侧头枕着的双臂下是经常翻看的中华料理杂志,俨然是一副冬季的午后赋闲在家,因卧坐被炉太温暖太舒服而败给了睡意的样子。她那坠入梦乡的安逸舒适的神情几乎叫人不忍打扰。

虽然表情不见异样,但云雀恭弥心里确实了一闪而过“拿她没办法”的心里话。
靠近过去弯膝来到她跟前,伸出略为冰凉的手指带着点戏谑的意味去戳了戳她白里透红的脸颊。皮肤上突如其来的刺激似乎立马见效,敦促着她快快醒来。惺忪的睡眼微微睁开一条细缝,朦胧地映出了习以为常的光景,不假思索便低沉地吐出一句迷糊:
“…早上…好……云雀先生……”
轻柔地吞吐着均匀的鼻息,分明就是午睡过于深沉而颠倒了日夜。幸好顿过两三秒,思考迟缓的小脑袋总算意识到哪里不妥而一下子变得清晰。瞪圆双眼的同时一跃扳直了腰,惊呼了一声“云雀先生?!”,然后扭过头望了望墙壁上的挂钟,再扭回来一脸不解地盯着云雀恭弥的脸,显然是对他不按正常时间出现在家中一事感到不可思议。
“…诶?……今天真早呢,云雀先生…………啊!!!”
话刚落音,她又蓦地感到嘴角边上的一点点是湿润,便双手慌忙地拭擦起那熟睡的证据。

少女如此稚气的一连串行为不过是家常便饭,早已习惯的云雀恭弥,此刻却感到十分耐人寻味。
他伸手过去,用手心捧起一平的脸颊,拇指温柔地轻轻摩挲起她的皮肤。
“早知你是只不同于一般人的坚强的草食动物,但是一点动摇一点变化都没有这点真的太出乎我意料了。”
“……?”
被触摸的脸蛋带出一丝丝瘙痒,一平却无暇顾及,心思反而被夺去揣测他的话中之意。
因为是一平,她总能轻易地从他漆黑的双眸里读懂他的想法。
这次也不例外。

说来惭愧,她也并非如他所说的坚强。
当那天被医生用温柔而充满祝福的声音告知一句“恭喜”的那刻,她尝到的并不是一般准妈妈所感受到的对新生命到来的惊喜。
相反,是能让全身冰冷下来的害怕与不安。

因为她与云雀恭弥之间只有纠缠不清的同栖关系,虽然每每在他怀中都能感受到他未能倾诉的默默爱怜,但实际上的许诺却未曾获得一言半句。
她无法确认这是否自己的痴心妄想,如果他拒绝了这个昭示着他们关系的新生命,那只能说明一直以来都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他们的关系会就此宣告结束。
所以她宁愿不去求证。自欺欺人也好,一无所有也好,都毫不在乎,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她就只有这个渺小的希望而已。

挂断那通长途电话一刻,她的脸已经被眼泪洗刷得湿漉漉的,双手紧紧捏住手机贴到了胸前,单薄的双肩剧烈地抽动。
她本该是世上最了解云雀恭弥的人,比云雀恭弥自己更了解云雀恭弥的人。
或许就是因为太在意、太重视,才不由得胆怯、猜疑。
滴滴答答打落的眼泪,除了是对获得肯定而感到无上的喜悦以外,更多的,是对自己的不自信以及对云雀恭弥的怀疑感到羞耻。

“我觉得,我没有必要改变什么,因为,云雀先生也没有变。”

是的,现在的她不会有半点犹豫,她可以昂首挺胸地面对一切,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事,她的云雀先生都在她身边为她撑下去。
十八岁的少女毫无阴霾的想法,在二十八岁的成熟的云雀恭弥眼里自然是孩子气至极。
但或许正是她这样纯粹率直得透彻的心,才足够有吸引他的独特的魅力。

凤眼微弯,给与她一道赞许的浅笑,同时拇指上游,轻轻地抹去她眼角的湿润。
“那么,就没有哭的必要了吧?”
“…诶?”
直到被提醒,一平都没有发现温热的泪水是何时开始打滚在眼眶内。然而视野被模糊了也好,他的身影却依旧倒映在她的瞳孔内,从未改变。
“一平并没有伤心。”
她抬起手,缓和的手心覆盖在云雀恭弥的手背上。

这大概是名为幸福的眼泪吧。
可是太羞耻了,说不出口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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