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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骨处突然传来的金属冰冷的触感,唤醒了半昏迷状态的云雀恭弥。
尽管此时四肢早已脱力得无法支撑身体而不得不靠着什么席地而坐,但他长年累月的战斗经验告诉他,抵住他头部的,是口径9mm的近射程手枪。
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状态有多糟糕,否则不可能感觉不到别人充满杀气的靠近。但更重要的前提是,这位轻盈敏捷的来者是一名素质极高的杀手这点毋庸置疑。

“终于来了吗……”
云雀恭弥撑开灌满铅一样沉重的眼皮,嘴角无由来地挂上一轮意义不明的浅笑。然后,无惧压住额骨的力度微微抬头,视线上下打量过持枪的杀手——

编起两条细长麻花辫的乌黑亮泽的秀发,圆大而深邃得神秘的黑色双瞳,白里透红的细滑的脸蛋带着年轻的稚嫩。
一身墨蓝色长袖水手服,前翻的领口下绑着红色的三角领巾,长度与膝盖并拢的百褶裙以下,是不长不短的纯白色厚丝袜,以及洁净的米白色学生专用运动鞋。
乍然一看,分明是个穿戴整齐校服的不折不扣的女高中生。
然而,这个貌不惊人的花季少女,却摆着普通女高中生脸上不该有的表情,双手姿势标准地举着普通女高中生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 一平。”
两人眼神交汇一刻,云雀恭弥喃喃地念了她的名字。

一平。
对,是一平。

一般人听起来再也普通不过的名字,在行走于社会另一面的黑手党各家族中却颇有名声。
亲眼见过她的人不多,但传闻中她隶属意大利最大黑手党彭格列家族,作为杀手的天赋受到十代首领泽田纲吉的极大赏识,此外她还是传说中的最强守护者云雀恭弥的恋人,据说两人年龄上虽然有一定差距,感情却毫不逊色,经常出双入对,接手过不少难度极高的任务。

可是,毕竟是传言,背后的真实往往是令人瞠目结舌。
就如此刻。
一平的表情冰冷如铁面,眼里放出锐利得如同狩猎目标一样的残忍的光芒,读不出丝毫恻隐。她双手举着银光闪烁的便携型手枪,黑森森的枪口狠狠地堵在云雀恭弥的额骨上。
“不要怨恨我。云雀……恭弥。”

如此场景,任何联想都不需要,毫无疑问她是为了刺杀云雀恭弥而来的。
所以她可以冷酷得仿如没有感情的玩偶,也可以一反常态不把他毕恭毕敬地称呼作“云雀先生”而直呼其名。

所谓的恋人关系似乎不曾存在。
对此,云雀恭弥却不见任何神情变化,一直都保持着他固有的闲定自若。

“哼。泽田纲吉吗…”
良久,云雀恭弥吭出一声不屑,收回了停留在她脸上的视线。
“派了那么高手来围剿我还怕我死不掉回去找他麻烦,所以就让你来给我最后一击吗……?他似乎要我由内到外彻底崩溃才能安心,那家伙真的一点都没变,从前就一直是个窝囊难看的胆小鬼。”

作为职业杀手,自然不会轻易对目标的三言两语做出任何表态。
一平纹丝不动地模样,让人无法了解她是出于人道主义去聆听将逝之人的临终遗言,抑或是生怕一不留神让他有机可乘而全神贯注地压制着他。

“但是……”云雀恭弥径自把话接续,“我可没有乖乖顺从他意思的打算。”

!?
原本紧紧压住云雀恭弥额骨的力度在刹那间发生极其轻微的移位,枪体内部的某处发出“咔”的一声机械摩擦的低鸣。
“那不可能的,云雀…恭弥。受了那么重的伤的你,连站起来都不可能,更别说打倒我后逃脱。”
半毫秒的动摇过后,一平仍镇静地分析道。

“那也对呢……”云雀恭弥闭上眼,漫不经心地回应。

他当然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滴落在地板的星星点点的粘稠的液体姑且不说,衣服内外被染上的湿漉漉的一大片暗红以及其他各处的斑斑血迹,都是从他体内流失的生命力。
他之所以不采取任何急救措施,是因为他知道能使产生的剧烈痛楚一下子麻醉掉全身神经知觉的创口有多宽有多深,止血根本无济于事,多余的动作只会加速血液的流失。其实就算没有追兵再给他所谓的最后一击,他也逃不出死神的掌心。

即便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被称为最强守护者的云雀恭弥,在敌人的重重包围与轮番强攻下,最终也只能落得这般惨烈的结果。或许能把敌人一一击退并躲到安全的地方而没有当场丧命,已是奇迹。

云雀恭弥并不害怕死亡,也不讨厌死亡。他认为被打败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强大,弱肉强食无疑是世界的真理。
但是,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否则未免太便宜泽田纲吉了。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都要反抗,他要从泽田纲吉的掌心夺回他重要的东西。

所以他静坐于此,努力维持着开始变得模糊而断断续续的意识,等待……她的到来。

“我一个人确实什么都做不成。但只要…有人能协助我的话……”云雀恭弥再次抬起眼皮与一平四目交接,“对吧?”

!?
他的发言再一次使一平感到震惊。
眼下四处不见人影,能做到他所说的“协助”的,除了她根本别无他人。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
不可能协助你的,我是杀手,是被指派来亲手射杀你的杀手!

一平故意抬高了声音,像是在提醒什么那般,却未来得及给它打上句号便被他横插而入的话语打断。
“我来做一个预言吧。”
云雀恭弥没有一刻松懈过牢牢盯紧她的犀利的视线。
“我猜,你的手枪将会打出两发子弹。第一发,毫无疑问会顺应当前形势穿过我的头颅。而第二发,则会陷进你身体,或者是太阳穴,又或者是颈部大动脉。”
都是一击即死的部位。

顾名思义,在射杀我之后,你会选择马上自杀。

多么奇特,多么超乎现实的幻想。
他凭什么会认为一个奉命前来夺取他性命的杀手,会在任务完美达成一刻向他赎罪般地自杀?

然而这个不符合逻辑的猜想,却似乎使那个原本平静沉着的少女杀手像是不可告人的秘密被揭穿那般显得慌乱,瞪得圆大的双眸勾勒出她心底莫大的讶然。
“胡、胡说八道!!我从来都没有……!!”
声调不自觉地再次提高,表面上似乎想要极力反驳,却在途中被一个心虚般的哽咽打断。
可惜,她再怎样的奋力,都不敌他的自信。那双细长的凤眼和嘴角那条漂亮的弧度,仿佛能识破所有谎言并加以讥笑。他直视着她的双眼,片刻。
“是吗……可是,不是在颤抖吗,那双小手。”

颤抖……?
她的手,在颤抖……?

一平完全听不懂云雀恭弥想要表达什么,是暗喻?抑或是话中有话?
她特意留神自己双手,手臂笔直而绷紧,填满子弹的手枪被握紧在手心,枪口狠狠抵住他的力度强得至少能把人体最薄的颞骨压碎——很明显她已经做好随时给与他致命一击的准备。
她要杀他,何来的颤抖?从接受命令那刻起,她就没有过半点犹豫。

那么,他言之凿凿的根据又是什么?
“我看得很清楚喔,一平。”云雀恭弥以旁观者的身份平静地说,“你的手在颤抖……。优秀的杀手只需要单手就能扣动扳机,也根本没有必要那么用力地压住目标来固定枪口。”
“……”
“为什么,你会用如此失水准的姿态去迎接你的敌人?”

云雀恭弥很清楚一平的风格,甚至比她本人还要清楚。毕竟一路以来,他都默默地细致地凝视她。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都了如指掌。每次出任务,面对再如何棘手的敌人也好,从她身上看到的都只有专业杀手的从容与敏捷——单手持枪,轻易快速瞄准目标,在没透出半点杀意的情况下干净利落地收拾一切。
但今天的她,却截然相反。
为什么呢?
“因为你在掩饰你的恐惧。”云雀恭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没有害……!!!”
“不信的话,”原本如同接受死刑的囚犯一样静坐的云雀恭弥,蓦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抬手一把握住指向他额骨的银枪枪身,“放开一只手看看如何?”
他的速度之快根本让一平无法躲避,完全不像是重伤垂死之人的行动。
但是震慑住一平并不于此,而是他漆黑透彻的瞳孔。
倒映在他眼底的自己的身影仿佛被囚禁了一样,无法逃离,无法抗拒,被感知,被看透,身心都变得赤裸裸的,很弱小,很慌张,很无助。失去自由的她只能乖乖听命,身体无意识地顺从他的意志,像扯线木偶一样,让枪口离开了他的皮肤,松开其中一只手的力度——

哆嗦哆嗦……

在颤抖。
不,应该是发抖,是剧烈的发抖,害怕至极的剧烈抖动……

就如他所说的。

瞬间,一平脑海一片空白,全身的力气被抽光,随着手枪“啪”的一声滑落,她也一下子跌坐在硬梆梆的水泥地上。双肩随着呼吸大起大落,双眼瞪得圆大,微微张合的小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哑然不成语。
在云雀恭弥的指引下,她看到了自己极力埋藏心底的恐惧与不安。凭意志去欺骗过自己的内心,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产生抗拒反应。

她根本不想杀他。

云雀恭弥看着低下头的她失落而惊恐的表情,知道自己胜出了这场对弈。
顿时,浅笑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战斗过后元气大伤的疲惫不堪。其实早已听见死神呼唤的他,刚才的凌厉不过是故意的逞强。但即使多勉强也罢,他都想要让她察觉到彼此在最后的心意。
松了口气的他眼眸里没有了方才的严酷深重,反而放出温和的光芒投射到她身上,包裹着、守护着她……

“为什么……”单薄的身体抽搐着,“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
“对早知的事实没有惊讶的必要。”
“诶……?”一平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发自心底的酸楚感蓦地上涌,迅速红润了她的眼眶,“早知……?莫非……!?”
“就是那个‘莫非’。”
带着点牵强的浅笑再次爬上云雀恭弥的嘴角,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抽动起那近乎没有知觉的脸部肌肉,更别说抬起那不知何时变得苍白枯槁的手,微微颤动着,无力地,轻柔地,贴上她的脸庞。
“我都知道,从最初开始,就全部都知道……包括你是泽田纲吉安排在我身边的卧底的事,你定期向泽田纲吉泄露我这边的情报的事,有着间谍身份的你却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我的事,还有你犹豫了许久却还是接受了泽田纲吉的命令设下这个陷阱的事,以及你会被泽田纲吉派来给我最后一击的事,最后,你决定把我杀死后自行了断随我而去的事也……”
全部都知道。

一平静静地听完了他的剖白。
她只感到很难过,很难过,难过得身体仿佛跌入了空虚的黑洞,在每一下呼吸侵入肺部的都是冰冷得窒息的空气,冻得她胸口隐隐作痛,那是矛盾化成的千万根插在心脏的小刺针。

既然知道了……明明是知道的……
“那到底为什么……”
不躲避,而故意踏入这个死亡之局里?

“天知道呢……”
云雀恭弥柔和地眨了眨眼。
由始至终,他瞳孔里映着的都只有她。看似暗淡而冰冷的黑眸,唯独凝视她的时候才显露出藏在最深处的温柔,那份温柔能包容她一切的不安与悲痛,能镇静她颤抖的心灵,治愈着她的伤口。

他的拇指轻轻抹过她的眼角,就像被牵引着一样,带出了打滚在她眼眶的水气。
一滴、两滴、三滴……
簌簌落下。
内心得以澄清。
终于,可以直视自己,并抛开所有错误与隐瞒,与他坦诚相对。

“云、云雀…先生……!!”
抿了抿唇的一平眉心忽然紧蹙,小小的嘴巴就往下扁去,表情俨然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跪坐在地上的她身体往前一倾,便奋不顾身地扑入了他的怀中,开始肆意地放声大哭。从眼角哗啦啦地溢出的泪水如缺堤的洪水猛兽,汹涌得一发不可收拾,一大片的温热打湿了他的衣裳,淡化了暗红的血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抓紧他衣服的手指捏得发白。

云雀恭弥单手抚着她的后脑。
可惜他却已经因为被过分的疼痛麻木了知觉而没法通过手心去感受从前拥抱她时的那种充满温馨的触感。幸好,手臂仍残留着一点力气去搂紧她,安抚她剧烈颤抖和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其实她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感到愧疚。
她没有错。
云雀恭弥之所以装作不知,故意让自己身陷险境,是因为他知道一平无法抗拒泽田纲吉的命令。

一方是有着犹如亲生兄妹一般亲密不可分的羁绊的泽田纲吉,另一方则是不能自拔地深爱着的云雀恭弥,夹杂在两者之间进退维谷的心情,想必很无奈、很为难吧?
长期挣扎的她,终究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抱歉,一平。一直以来让你那么痛苦,”云雀恭弥收紧手臂的力度,“但是,安心吧,马上……就会没事的了。”

既然无法两立,那解脱的办法,就只有一种。
一平很清楚。

因为她也曾经想过要亲手决断一切,她无法背叛泽田纲吉,却又放不下对云雀恭弥的感情。游走在矛盾痛苦之中的她最终选择了上演刚才的那一幕——故作冷酷举枪直指向他,完成作为杀手的最后一项命令,再随她所爱之人在另一个世界找寻新的自由。
但她没考虑过爱她的人会心疼她的抉择,她的一厢情愿是不被他允许的。
云雀恭弥不批准她孤独地承担所有沉重,他不忍心看到她痛苦的模样。他愿意承诺带着她离开这个被横流的欲望所污染的世界,但至少在最后一刻,他想要看到的,仍是最初他认识并喜欢上的纯真的她。

彼此心意相通。

于是一平点头,“嗯”的一声答应了他的请求。

伏在他胸前的她抬起头,红彤彤的眼眶里依然充满了水气,但她却看得很清楚,在短短的数十厘米距离中,有她最喜欢的云雀恭弥的脸。
“云雀先生……”一平努力挤出一个幸福的微笑,“我爱你。”

云雀恭弥眯细了漂亮的凤眼,嘴唇轻轻微动。
——我也是。

一平的笑容更深了。
为什么呢?
明明连片言只语都吝啬,惟有无声的唇型变化,但一平却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动听的话语,那么清晰的、深刻的,在她心底烙下了永恒的印记。

云雀恭弥微微弯下腰,一平往上伸直了身体。
默契的,两人闭上眼。
薄唇彼此交互在一起,如痴如醉的,从那两瓣温热中,吸吮着、品味着对方的绵绵。

一平忽然记起第一次亲吻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努力地板直腰部,伸长脖子去配合他的高度,双手同样搁在他的双肩上狠狠地抓住,只是此刻少了当时那份害羞过度的紧张感。而由缠绵悱恻的舌头传来的他的心意,竟也没有丝毫变化。打从一开始,云雀恭弥便是这样,全心全意地对待她。

云雀恭弥又何尝没有想起过往与她一起的种种?但是他在沉沦于美好的同时,也不忘记现实带给他们的残酷。
他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她脸庞,另一只手则摸向静躺在地上的银色手枪……

“咔”的上膛声在诺大宽敞的空间内响亮回荡,却丝毫没有阻挠到两人的纠缠。就算是云雀恭弥把枪口戳在一平纤细的腰间上,两人的唇仍依旧胶着在一起难分难舍。

当然,子弹随着一声爆发性的巨响射穿她腹部,除了身体本能的轻微一下抖动以外,她还是搭着他的双肩用力地亲吻着他。
仿佛抱着的是她的世界。
直到最后的一滴生命之息,她都想要献给她最爱的人。

……
……
一点一滴流逝的时间,是他们一辈子的光阴。

枯干前的最后一颗晶莹从一平的眼角滑出,顺着脸颊划出一道闪亮剔透的痕迹。她的手终于捉不住,贴着他的衣服缓缓落下。松懈下来的身体完全交托给他宽阔有力的臂弯。

“永别。”
云雀恭弥平静地朝她轻声耳语。
“……然后再见。”

云雀恭弥最后一次笑了。
那是胜利的笑容。

以泽田纲吉的才智,他不可能估算不到一平会爱上云雀恭弥。
只是,他深知亲如妹妹的一平绝不会背叛、违抗他,再怎样困难的任务她总会熬过,出色地完成后笑着回到他的身边。所以,在这场与云雀恭弥的较量中,他接二连三地利用了她,估计设局让云雀恭弥和一平都成为他棋盘上的棋子。
可惜,终究是一场结果未知的赌注,既然是赌注,自然就会有失算的可能。

一个人的命运,并不会永远被他人所掌控。
泽田纲吉大概没有想到一个16岁的少女,会这样执拗,会有面对死亡的勇气。
强迫她,亲手送走她的,正是泽田纲吉本人。
一平再也不会如他所愿回到他身边了。

“……你输了,泽田纲吉。……我说过…不会让你…什么都如意的……”

云雀恭弥绝对不会原谅这样利用一平、令她痛苦不堪的泽田纲吉。
他要从泽田纲吉手上带走她,到天涯海角也好,他发誓要爱护她,给她她想要的幸福。

他一手环抱过她的肩膀,一手则无力地摊在她沾满鲜血的腰间。
花光最后一点力气摆好这个姿势后,他压低头部用下巴抵住她的前额,闭上眼睛。

再次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很快,就会去到她身边。
然后,再一起踏上一段新的旅途。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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